七月十八号，周四。
澜城连续第六天发布高温橙色预警。
气象台的播报员用一种和天气一样令
烦躁的语调说，本周最高气温将维持在三十九到四十一度之间，建议市民尽量避免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之间进行户外活动。
沈若兰在八点十分接到了赵丽华的电话。
她当时正站在阳台上收衣服。
昨晚洗的两件工作服挂了一夜，早上六点多太阳一晒，已经
得发硬了。
安居小区的阳台朝西，早晨的光线还没有直
过来，但空气里已经开始发闷，带着那种不会有风的预兆。
楼下有在吵架，声音隔着几层楼传上来，听不真切，只有一个
反复地尖叫着“你赔我、你赔我”。
手机震了三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为“赵主管”的号码。
沈若兰把晾衣架上最后一件工作服取下来搭在胳膊上，用另一只手接了电话。
“喂，赵主管。”
“哎哟沈姐！”赵丽华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热度比外面的天气还高两度，“沈姐你在忙呢？没打扰你吧？”
“没有，刚收了衣服，您说。”
“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想跟你说一声，恭喜你啊沈姐！”
沈若兰愣了一下。
“恭喜什么？”
“翡翠湾那边你前天服务的那个客户，沈先生，17栋1703，你知道吧？”
“知道，怎么了？”
“家给你打了五星好评，还指名预约了下次服务。沈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赵丽华的语气像是在报喜，尾音往上挑了一截，“翡翠湾那边的客户，我跟你说，全澜城最难伺候的一批。有钱，挑剔，眼光高得不得了。好多了大半年的老员工去翡翠湾，能拿个四星就不错了，五星加指名？我手底下三十多号，新员工里
你是第一个。”
“可能是客户比较好说话吧。”沈若兰把工作服叠好放在床上，走进客厅。
陈建国不在家，今天不
休，一早就出门了，茶几上留着一只吃了一半的包子和一杯凉透了的豆浆。
“好说话？”赵丽华笑了一声，“沈姐你这就谦虚了。翡翠湾那些客户要是好说话，我每个月就不用处理那么多投诉了。你知道上个月光翡翠湾就投诉了几单吗？五单。五单！有一个客户嫌我们员工把他地毯上的流苏吸歪了，直接打电话到总部骂了二十分钟。”更多
彩
“那确实挺严格的。”
“所以我说你厉害嘛。”赵丽华的声音降了半度，变成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沈姐我跟你说实话，你是我今年招进来的里面底子最好的。活认真不说，长得也好看，气质又好，一看就是有文化的。翡翠湾那些客户就吃这一套，他们不差钱，差的是一个让他们觉得舒服的在家里活儿。”
沈若兰没有接话。
她把陈建国吃剩的包子和凉豆浆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冲杯子。
“沈姐你听我说啊，”赵丽华似乎察觉到她的沉默，赶紧把话题往实际利益上拐，“你前天那一单拿了多少你算过没有？四百五十八。一单。别的片区的姐妹跑一天三单才拿这个数。你要是能把翡翠湾这条线稳住了，光指名预约的提成，每个月多两三千不是问题。”
“两三千？”沈若兰的手在水龙上顿了一下。
“最少的。翡翠湾的指名提成是固定五十一次，但金卡客户的单子服务费本身就高，240起步，好评奖金另算。你一周去两次，一个月就是八次，光底单就快两千了，加上提成和奖金，你自己算算。”
沈若兰确实在心里算了一下。
八次乘以四百五，三千六。如果再加上别的单子，一个月过万不是不可能。
过万。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停了两秒钟。思雨的补习班费用是一个月一千二，欠了两个月没
。
暑假结束之后就是高三，如果要报冲刺班，费用会翻倍。
陈建国的债每个月要还两千，还了快一年了，本金还剩二十多万。
她自己的社保断了四个月，要续上的话得补缴三千多。
“沈姐？沈姐你在听吗？”
“在的，在听。”
“我的意思是啊，”赵丽华的声音又回到了那种热络的调子上，“既然沈先生那边点了你的名，下次翡翠湾的单子我就优先排给你了。你也不用每天跑那么多户了，一天两单翡翠湾的活儿，比你跑四五单普通客户赚得多还省力气。你觉得怎么样？”
“赵主管，这个我得想想。”沈若兰擦了手，把毛巾挂回挂钩上，“我现在其他片区也有单子，排班上面……”
“排班的事儿你不用
心，我来调。ｈｔtｐ://ｗｗｗ?ltxsｄｚ.ｃōｍ你就负责把翡翠湾这几个客户伺候好就行了。”赵丽华的“伺候”两个字说得很自然，像是喝水吃饭一样随意的用词。
但沈若兰的耳朵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赵主管，那翡翠湾除了沈先生，还有别的客户也指名要我吗？”
“暂时就沈先生一个，但你只要在翡翠湾多跑几次，
碑打出去了，指名的会越来越多的。这个东西就像滚雪球，一开始慢，后面越来越快。我以前带过一个姐妹，在翡翠湾了半年，最后每天的单子都排不过来，月收
一万五往上走。”
“那她现在还在公司吗？”
电话那安静了一秒钟。
“后来她家里出了点事，辞职了。”赵丽华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迅速地把话接了过去，“不过那是家的私事，跟工作没关系。lt#xsdz?ｃｏｍ?cｏm沈姐我跟你说，你的条件比她还好，真的，我看很准的。”
“行，赵主管，那翡翠湾那边您帮我安排吧，我听您的。”沈若兰的语气平稳客气，是她做了十几年行政工作养出来的那种应对上级的惯
措辞。
“好嘞！那我这边就先这样安排了啊。对了沈姐，今天下午你有一单，不是翡翠湾的，是锦绣花园那边，14栋602，老客户了，张先生，一个住，两室一厅，常规保洁就行。单子我已经推到你手机上了，你看一下。”
“好的，收到。”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啊沈姐，有事你随时找我。对了，天热，记得带水，别再中暑了啊。上次你在客户家晕倒的事我听说了，那个沈先生还专门跟我提了一句，让我嘱咐你注意身体。你看家多细心，现在这样的客户真不多见了。”
沈若兰的手指在手机壳的边缘蹭了一下。
“嗯，沈先生确实……挺好的。”
“行啦，那咱就说到这儿，你好好休息，下午见。拜拜啊沈姐！”
“拜拜。”
电话挂断了。
沈若兰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低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页面。
通话时长七分四十三秒。赵丽华说了很多话，语速快，笑声多，每一句都带着十二分的热
，像是真心实意地替她高兴。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沈若兰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如果非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