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说两句话都会脸红的姑娘，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失手杀的灭顶恐慌，即将戴上手铐蹲大牢的绝望，还有明天一早自己的脸就会挂满全网、被千万唾骂“卖害命”的恐惧，像几座大山同时砸在她的脊梁骨上。

“他死了……我把推死了，警察要抓我坐牢了……”孙馨低看着自己那双沾着油、剧烈发抖的手，眼泪决堤般涌出眼眶，她拼命伸手去捂自己的脸，冲着门尖叫，“别拍我……我没有卖，是他强迫我的……”

警笛声已经在商场一楼停下。

孙馨像是突然被抽了所有理智，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疯了一样撞开门举着手机的群。

她跑掉了鞋子，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顺着消防通道的楼梯一步三阶地往上狂奔。

五楼、六楼、七楼！

她撞开天台的铁门，狂风雨瞬间将她单薄的亚麻工作服浇得透湿。

身后楼梯间里传来警察的呼喊声与店长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孙馨冲到天台边缘的护栏前，低看了一眼七层楼下闪烁的红蓝警灯，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纵身跃无边的雨之中。

咔嚓……砰！

骨骼砸碎在水泥地上的沉闷巨响，连同飞溅的血花与黑墨，瞬间将整个幻境震得碎！

幽蓝色的光芒骤然消散，陈年的笔灰味再次涌鼻腔。

空旷败的旧教室里，曲歌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鬼。

在他身侧，白夜依然保持着刚才的站姿。

她垂着眼帘，看着地上瑟瑟发抖、不断往外渗着黑墨的孙馨，无边框金丝眼镜后的灰色眸子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

她那只一直死死按在腰间的右手，五指不知不觉间松了开来，自然地垂落在大腿外侧的包裙边。

地上的孙馨还沉浸在坠楼那一刻的剧痛中，双手死死护着胸，眼眶里淌出两行浓稠的黑色血泪。

她抬起，对着曲歌和白夜拼命磕，哭声嘶哑碎：“大师，我真的没有害……我死后飘在街上，看着自己摔烂的样子，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太可笑、太失败了……所有都会骂我是害死老的脏……只有陈老师他……我只是想再见见他，把这十年的画册拿给他看……我想告诉他，我一直照着他说的，按我自己的心意而活……求你们放我去见他最后一面，我想谢谢他……”

曲歌低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同，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去见他？你再往他床趴上几天，就可以直接去殡仪馆见他了。”

孙馨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把掐住了脖子。她呆滞地抬起满是黑墨的脸，空的眼眶睁得老大：“什么……？”

曲歌伸出右手，弯曲食指，在旁边那张旧的课桌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语气淡漠：“你离开学校整整十年了，陈文柏今年已经年过半百，早就落了一身胃病和冠心病。你是横死的极之体，每晚凌晨两点骑在他胸把气往他脸上凑，不知不觉吸了他多少阳气，那把老骨经得住你这么折腾吗？”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白夜迈步走到曲歌身侧，低俯视着地上的孙馨，冷冽的声音里听不出绪，却字字如刀：“他昨天高烧不退、心脉受损，是自己撑着最后一气跑来异策局报的案。在他眼里，你是一团看不见的黑气，你的道谢和哭诉，传进他耳朵里也只是刺耳的电流噪音。”

孙馨僵在原地，缓缓低下，看着自己那双滴落着黑墨、关节诡异反折的恐怖双手。

一秒，两秒。

她的魂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像是被自己的双手吓到了一般，手脚并用地拼命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讲台底座上，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生怕身上散发的冷黑气再飘向远处的家属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害了老师！”孙馨崩溃地用那双反折的手指抓挠着满是笔灰的水泥地面，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泣不成声，“怪不得老师每次都那么痛苦，怪不得他一直抓着胸喘不上气……我把唯一对我好的也害了……我该怎么办？大师，求求你把我杀了吧，别让我再靠近他了！”

曲歌看着她这副恨不得自我了断的模样，伸手探工装裤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他再次蹲下身，视线与孙馨那双流着黑泪的眼睛齐平：“我是个商，我只做易。咱们做笔买卖，我去把你的漫画拿过来，到陈文柏手里，顺便帮他拔除体内的寒之气，替你把你的冤屈与感谢跟他说清楚。”

孙馨抓挠地面的手指猛地顿住。

她抬起，那双漆黑空的眼眶处，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的吗……可是我的画稿还在宿舍桌子上，我跳楼的时候没敢带走，怕血弄脏了画……我变成鬼以后回去过，我根本拿不动纸……”

曲歌嘴角微勾，抬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身旁身穿蓝色执勤夹克的白夜：“你拿不动，有拿得动。陈文柏听不懂你的话，我听得懂，我也能让他听懂。”

说完，曲歌缓缓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尖直直点向孙馨额那张锁灵符的下方：“作为换，心愿了结之后，你放弃进回的资格，把灵魂完完整整地给我，行不行？”

孙馨看着近在咫尺的指尖，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撑地，重重地将额磕在满是笔灰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行！只要能让我能当面感谢老师，我的魂全给您！”

“契约成立。”

孙馨周身躁翻涌的黑色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抚平，眉心处浮现出一个细小的蓝色印记。

曲歌随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收魂符，手腕一抖，符纸化作一道微光，将地上的孙馨卷其中，落回他的掌心。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吹进来的夜风卷起地上的旧试卷。

曲歌站起身，将那张温热的收魂符揣进卫衣内兜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一言不发的白夜身上。

他点燃香烟，冲着教室门扬了扬下：“走吧，白科长。天快亮了，咱们去车上眯一会儿，等天亮了去按摩馆取画。”

白夜迎着他的目光，面无表地抬起右手，用食指指节冷淡地推了推鼻梁上的无边框金丝眼镜。

她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迈开长腿，踩着那双细如钢针的高跟鞋，咔哒、咔哒地率先走出了满是灰尘的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