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没给她接话的空间，直接往下说。

“你现在注册的是抖音的短视频账号，对吧。”

“嗯……是。”

“你以前在语音厅做主播，龙哥手底下那帮刷礼物的龙家军，他们能管到短视频平台的推送大流？他是字节的东还是算法的工程师？”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彻底没声了。

温夏大概是张了嘴想说点什么，沈放能隐约听到她嘴唇分开又合上的声音，但后面什么都没跟出来。

她平时那种一气讲完整个段子不带喘的嘴皮子功夫，此刻像是电池拔掉了一样，停在那里，只剩呼吸。

沈放等了几秒，继续说。

“语音厅公会和短视频是两条赛道。他封杀你语音厅的号，你本来就不打算再回去做语音主播了，对吧？你签到我这儿来，走的是短视频内容博主的路线。他那些所谓的封杀，在你现在要走的这条路上，连个减速带都算不上。”

说完这段话，他停了停，把签字笔回笔筒里。

“至于他在锦城打招呼，天成大厦这还坐着个比他更懂合规条款的前汽车城大经理。你心那玩意儿什么。”

温夏在电话那吸了一下鼻子。不是哭，是那种绷了太久忽然松下来的时候，鼻腔里涌上来的酸涩被生生憋回去的声音。

“那我……先去把租房的行李规整规整。”

“嗯。”

“沈哥。”

“说。”

“谢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没有加段子，没有加玩梗，就那么的两个字。<>ltxsba@Ｇmail.￠om

沈放“嗯”了一声挂掉电话。

…………

温夏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的时候，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在三分多钟。

锦城的合租房比她在云都住的那间大了一圈，但家具还没置全，客厅里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凳。

她站在朝北的小阳台上，手里捧着一大杯温水，夜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把她额前那截刘海吹得一缕一缕地飘。

水杯里的水面在微微颤。

她低看了一眼，水面上着的那圈纹路来自她自己的手。手心是湿的，不知道是杯壁上的水汽还是冷汗，总之攥杯子的时候指节有点发白。

她原本以为沈放就是个帅气的、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大笔钱的年轻少爷。

合同是网上抄的模板改的，公司总共两张办公椅，面试的时候问她“你平时怎么吐槽你主管”，跟正经老板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刚才那通电话。

他说“四千块下个月对公打给你”的时候，语速跟平时发微信回“嗯”一模一样，松松垮垮的，没有“我来帮你”的恩架势，也没有“这点钱算什么”的发户气。

就是说了，就完了。

然后他一句话把她琢磨了整整一下午没想通的事砸穿了。

语音厅和短视频是两条赛道。

龙哥手底下那帮能在语音厅推荐位上呼风唤雨，但换到抖音的短视频推送算法面前，他们就是一群账号等级连二十都到不了的路。

温夏在客服工位上接了两年电话，最擅长的是把一个投诉拆成五个段子讲给工友听，她太熟悉那种“被用资源卡脖子”的恐惧了。

但沈放刚才说的那些话，等于告诉她：你以前被卡脖子的那条路，你已经不走了。

你现在站在一条新路上，旧路上的关卡管不着你。

就这么简单。

她以前的老板秦龙在麦上吼的时候，嗓门大得能把整个语音厅的耳返震出杂音。

分配流量的时候拍桌子，扣提成的时候翻白眼，动不动就“跟着哥有吃不跟哥就滚”。

沈放跟他完全反着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说话慢，中间留着空档让你自己去想明白。但每一句话砸下来都实打实的。

四千块。

他说补就补了。

温夏把杯子搁在阳台栏杆上，两只手揪着卫衣袖往掌心里攥了攥。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眼眶热了热，被夜风一吹又凉了回去。

她没再去前同事群里找打听龙哥的下一步动作。

她打开微信，找到陆薇然的对话框，把手机相册里存着的十几个短视频底稿文件夹截图一脑甩了过去。

〈薇姐 这是我之前攒的所有底稿和脚本 你看看哪些能用〉………

沈放挂掉温夏的电话之后，没急着站起来。

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转椅往后滑了半圈，后脑勺靠着椅背仰起来看天花板。中央空调的出风正对着他脑门吹，凉飕飕的。

四千块。公司对公账户里有一百万启动资金，拿来补温夏四千块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但龙哥在圈子里放话这事不是四千块能解决的。

他拿起手机，拨了陆薇然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电话那背景音很嘈杂，有在喊号，夹着汽车城大厅广播系统播报售后保养的声。

“怎么了沈总。”

陆薇然的声音从嘈杂里劈出来，清清楚楚的。

沈放把温夏刚才说的事简短地复述了一遍。

龙哥扣提成，圈子里放话封杀，评论区派水军。

陆薇然听完，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电话里传来高跟鞋踩大理石的哒哒声，匀速的，中间没有停顿。

她在走路，同时在处理信息。

“温夏以前签的那个语音厅，厅主叫秦龙对吧？”

“嗯。她管他叫龙哥。”

“等我一下。”

沈放听见手机那边翻页的声音，纸张被掀开又合上，中间夹着屏幕点击的声响。

陆薇然大概是一边在汽车城前台窗离职材料一边用手机查东西。

没过多久她重新开了。

“查到了。秦龙，本名秦龙，锦城，名下关联了三个文化传播工作室，注册资本加一块不到五十万。但这三个工作室的实际控制链条往上倒，社保公积金的缴纳主体都挂在同一家公司底下。”

她停了一拍，电话里的高跟鞋声也停了。

“顾时传媒。”

沈放把签字笔从笔筒里抽出来，在手指间翻了个面。

顾时传媒。没听过。

“什么来。”

“本省做mcn的部，在锦城算龙。”陆薇然的声音恢复了走路的节奏，哒哒声又响起来了，“主要做网红直播、短视频孵化、品牌代运营这一块，估值大概五六个亿。老板叫顾晏，三十来岁，创一代。”

沈放视线从手里的签字笔上移开，看了一眼窗外。

夕阳已经偏了，楼对面的电信塔天线在地砖上拖了一条细长的影子，从窗户左边一直延到他脚底下。

五六个亿。

他的公司，满打满算，两张办公椅，一百万启动资金，一个正在跑离职手续的运营大管家和两个签约主播。

就离谱。

“不过，”陆薇然在电话那补了一句，声音压下来了半度，变成那种分析问题时候的吻，利落脆，“温夏这种小事，够不上惊动顾时的顶层。秦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