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练出来了，那个笑很快续上，变成了一种带着施压意味的咧嘴。他偏过去看温夏。

“温夏，你走的时候，账号的绑卡和结算你理清了吗？”

温夏缩在矮凳上没说话。她的指甲陷进纸杯壁里，杯身发出细微的塑料变形声。

秦龙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嗓门拔高了“退会手续办了吗？秦龙的是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他身后那个瘦子适时地把公文包往前推了推，从拉链缝里露出一摞纸的边缘。

温夏的手在发抖。纸杯里的水面跟着晃。陆薇然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动作没什么戏剧感，就是把转椅往后推了推，两手撑着桌沿起身，皮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一声。

走到前台的时候顺手端起那个不锈钢马克杯。

“秦总。”

秦龙扭过来看她。陆薇然把眼镜往鼻梁高处推了推，镜片在筒灯底下闪了一下。她没看秦龙，看的是他身后瘦子手里那个公文包。

“夏夏的事，我们沈总现在没空跟你聊这些。我来就行了。”

秦龙挑了挑眉：“你是？”

“运营管理。”陆薇然把杯子放在前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响，“我问你，温夏之前在你们公司的账号，是她自己身份证实名的，对吧？”

“实名不实名，那也是我们公会养起来的。”秦龙歪了歪脑袋，下微微抬着，“流量是我给的，推荐位是我安排的，丝是公会运营导的。”

“公会养的。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陆薇然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调平平的，然后端起杯子喝了水。

杯壁上倒映着秦龙皮夹克拉链的金属光，她放下杯子，底座在桌面上又磕了一声。

“那你跟她签过纸质劳动合同吗？”

秦龙没吭声。

“还是说签的是公会联运协议？”

还是没吭声。

“约定在法律上可以主张的，但你得举证。”陆薇然的手指在面前那叠打印纸上点了两下，指甲敲在纸面上发出脆的“哒哒”声，“你把你微信聊天记录翻出来给我看看，哪条消息里写了温夏走要付你违约金？”

秦龙的笑终于收起来了。

他的姿势从单手撑在前台变成了双手叉抱在胸前，肩膀往后收了收。

“大姐，圈子里不兴讲这些。”他声音沉下来了，那种在语音厅里压场子时的调门，不大但重，“顾时传媒在锦城做公会的时候，你……”

“我问你温夏的事。”陆薇然打断他了，声音没抬高，就是把他那句话截断了，脆脆的，“你拖欠她两个月的提成，工资条你有吗？社保你了吗？你知道如果温夏现在去劳动仲裁告你们公司拖欠工资，是你赔她那四千，还是连带罚款赔四万？”

三个反问。每个反问之间隔了两三秒。这两三秒里陆薇然什么都没，就端着杯子站在那儿，等秦龙消化。

秦龙身后那个抱公文包的瘦子舔了一下嘴唇。他的胳膊肘悄悄碰了碰秦龙的皮夹克下摆。

秦龙感觉到了。他的腮帮子咬紧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在袖里攥了攥又松开。

沈放在前台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靠在转椅背上，薄荷糖早就咽了，现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陆薇然说话的时候他全程没嘴，但他一直在看。

看秦龙的脸从带笑变成绷紧，看瘦子的胳膊肘偷偷碰秦龙的衣角，看温夏在角落里攥着那个已经变形的纸杯。

陆薇然的活儿够硬。他心里记了一笔。三万月薪，真挺值的，一多用了。

…………

秦龙没有直接回应陆薇然最后那个反问。

他在消化。

他的手指在皮夹克兜里攥着，太阳跳了两下。

他本来以为天宇传媒是温夏自己找了几个大专同学合伙弄的台班子。

结果坐电梯上来，整层装写字楼，新风系统的味道净净，内里虽然还没怎么装修，但光是岩板背景墙和实木地板加起来就是几百万的装修。

那个年轻翘着腿坐在前台后面，运动鞋在桌沿晃来晃去，身上的白衬衫是基础款但料子不差，袖推上去露出来的手臂线条紧实匀称。

旁边搁着一把帕加尼的钥匙，搁法随便得跟搁个打火机似的。

这他妈哪是台班子。

他正在脑子里飞快盘算的时候，沈放把架在桌上的腿放下来了。

运动鞋落地的声音在空的大厅里闷闷地响了一下。

沈放伸手往裤兜里摸手机，动作懒洋洋的，手臂伸出来的时候胳膊肘蹭了一下桌上那个帕加尼钥匙包，金属壳在黑胡桃木桌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擦响。

那声音把秦龙嘴里正在酝酿的话直接捏住了。

沈放低着，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

屏幕亮了，他点进一个app，输密码，指纹验证，页面跳转。

整套作行云流水，跟在外卖软件上确认订单没什么区别。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

“是否向温夏（尾号3871）转账：￥4，000.00”

“付款账户：天宇传媒有限公司”

沈放的大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停了一下。

四千块。够以前的他在隔断间里苟两个半月。

他按下去了。

屏幕上弹出绿色的对勾，“转账成功”四个字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沈放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直接推到秦龙面前。

“四千块，天宇出了。”

他的声音闲闲散散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大拇指按在手机玻璃面板上，指腹底下是那行“转账成功 ￥4，000.00”的回执。

“你欠她的，你留着自己看病。”

秦龙盯着那个屏幕。

手机屏幕边缘，天宇传媒对公账户的余额尾数在沈放收回手机之前，让秦龙的余光扫到了一眼。实打实的六位数现金。

秦龙的嘴唇动了动。

他在盘算。

整层写字楼的年租金，天成大厦的地段，帕加尼的钥匙，对公账户的余额，再加上这个年轻二十出的脸和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德行。

结论很清楚：来不小。

可能是哪个老板家的二代出来玩票，也可能是自己做起来的。不管哪种，都不是他秦龙一个做语音公会的中层能随便拿捏的。

他站直了。

皮夹克的拉链被他往上拽了拽，拽到脖子根。

这个动作在他的习惯里意味着要走了。

他把视线从沈放手机屏幕上移开，盯着沈放的眼睛看了两秒。

“行。沈总是吧。”

秦龙的声音很稳，稳得有点刻意。那个“沈总”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舌在上颚蹭了一下，像是在嚼一块咽不下去的东西。

“今天算长见识了。回去了，我跟上面如实汇报。”

他转身走的时候没回。身后那个抱公文包的瘦子和嚼香糖的矮子赶紧跟上去，瘦子走得急，公文包撞在电梯门框上弹了一下。

电梯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