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他问得很直,也很小心。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
想说“有点累”,太假——她整天没
什么累的事;想说“我需要点时间”,可她说不清要时间做什么,要想清楚什么。
她什么都说不清。
“我不知道。”她只说了这四个字。这是实话。是她今天唯一一句完全的实话。
他看了她很久。
路灯底下,他的眼睛里有种她以前没怎么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是一种慢慢明白过来的失落,像一个
隐约察觉到什么,又不愿意先说
。
“行吧。”他说,“回去吧,到了发我消息。”这句他每次走都说,今天说得格外轻。
“你去哪?”
“附近找个旅馆。”他从
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明天的车,不急。”他转身走了,走得不快,没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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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宁站在校门
,看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走路的样子还是老样子,肩膀往右斜一点,右手摆得比左手大,她看了这么多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这个背影她太熟了。
高中放学,他就这么走在她前面,回
喊她快点;大学送她进站,也是这么个背影。
今天这个背影,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她看着,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正在这个熟悉的背影里,一点点走掉。
风灌进领
,她缩了下脖子,转身进了校门。
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经过
场,跑道上有
夜跑,呼吸声一近一远;篮球场那边球咚咚地砸地,几个男生在喊。
她低
看了眼手机,周扬没发消息,晓薇也没有。
那条“我看看时间”停在那里,灰灰的,像一件没做完就放下的事。
她现在去看时间,已经八点多了。
四点早过了。
画室的夕阳早没了。
她把手机揣回
袋,没回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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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门推开,李萌正趴在床上语音,一条腿搭在床沿晃。看见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
“回来了?周扬呢?”
“回旅馆了。”
“这么早就散了?”李萌挑了下眉,那种“懂的都懂”的语气,“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
“嗯。”婉宁没看她,蹲下换鞋。
陈屿白刚从阳台收完衣服进来,抱着衣篓,看了婉宁一眼,没说话,开始往柜里挂。她挂衣服的动作很轻,衣架碰着柜门,几乎没声。
晓薇坐在自己床上,背靠墙,膝上摊着速写本,手里捏着铅笔。听见动静,抬了下
。
“回来了?”她说。
语气很平常,是每天都会说的那种话。可她抬
那一下,眼睛在婉宁脸上停了比平常久一点点——只多那么一点点,别
察觉不到。
婉宁换鞋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晓薇。
“怎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话是软的,尾音习惯往上挑,带点南方调子。这会儿那些都没了,声音是平的,绷着。
“你不想我回来吗?”
宿舍安静下来。
李萌嘴
微微张着,看看婉宁,又看看晓薇,慢慢翻过身去面朝墙,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我等会儿打给你”。
陈屿白挂衣服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衣架勾着领子悬在柜门前,停了两秒,才挂进去,关上柜门,走到桌前坐下,手放在桌面上没动。
晓薇看着婉宁。速写本在她手里合上了,拇指压着封面的边,指节有点发白。
“没有。”她说。
两个字,很低,很平。
可那两个字底下,藏着别的。
婉宁听不出来,但说话的
自己知道——“没有”是反话。
她想了一下午婉宁会不会被那个男生留下,想到天黑,想到画室的夕阳都没了。
现在这个
回来了,九点不到就回来了,一个
。
她怎么会不想。
婉宁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她看了快三个月,每天醒来第一眼隔着蚊帐看见的就是它。
这会儿再看,忽然陌生起来。
脸没变。
是她自己变了——站在这里看着晓薇,心
翻上来一
说不清的东西,把这张看了快三个月的脸,看成了一张新的。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是怎么问出
的。
“你不想我回来吗”——这话不该她问晓薇,该周扬问她才对。可她偏偏是对着晓薇问的,问得那么自然,自然得让她自己都怕。
她没再说话,拿起洗漱的东西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里面,她拧开水龙
,弯腰用冷水泼脸。
泼了一下,又一下。
水顺着下
淌,滴在领
,那件灰蓝色的旧毛衣,洇出一小片
色。
她撑着台子低
,看水打着旋钻进排水
。
她没哭。
眼睛有点酸,到不了流泪。
抬
看镜子,满脸是水,睫毛上挂着珠子,鼻尖红,嘴唇颜色很淡。
镜子里那张脸,就是晓薇画在画布上的那张。她忽然想起来。那张还没有嘴唇的脸。
“你到底在
什么。”她小声说。
没有
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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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后,宿舍很快安静下来。李萌的呼吸先沉了,陈屿白翻了一次身,蚊帐响了一下,再没动静。
晓薇侧躺着,面朝过道。
隔着两层纱网,对面那团暖色的
廓背对着她——婉宁拉过被子,肩膀缩起来,呼吸的节奏太规整了,规整得像在数数。
她没睡。
晓薇也没睡。
她想的是傍晚那句话。
“你不想我回来吗。”婉宁问她的时候,声音是绷紧的,尾音那点习惯
的上扬不见了。
这样一句话,从一个刚去见过男朋友、本该满身甜味回来的
嘴里出来,晓薇在黑暗里把它翻来覆去地听,听出了一道缝。
一道很细的缝,从那句话里裂开的。
墙上裂了一道缝。
那个男生今晚住在校外的旅馆。
一个
。
婉宁九点半就回来了。
也一个
。
两年的
,见一面,吃顿饭,九点半各回各的。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晓薇不知道。
可她知道结果——那道缝。
她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眼前。
指腹上那抹画婉宁嘴唇时蹭的红,洗过澡也没全下去,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暗痕,黑暗中看不见,可她知道在那儿。
她把那两根手指慢慢蜷起来,攥进掌心,指甲压上那块握笔磨出的薄茧——不疼。
她需要再疼一点的东西,疼一点,才压得住胸腔里那团往上涌的、连她自己都有点怕的热。
对面,婉宁翻了个身,面朝过道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