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去找药膏。小姑娘手小，涂药时动作轻得像羽毛。萧祁渊垂眸看她，忽然觉得那点小伤也不是全无用处。

“疼吗？”她问。

“不疼。”

她抬看他，很认真地吹了一下：“吹吹就不疼了。”

幼稚得很。

可萧祁渊没有抽回手。

那一年，他还不知道这种不愿她对旁笑、不愿旁送她东西的心思叫什么。

他只觉得苏晚兮是自己从雪夜里捡回来的孩子，既然她要灯，便该由他给。

旁给的，他不喜欢。

后来，那个逗她的小厮被调去了外院马房。

管家问起缘由，萧祁渊只说凌云阁不需太多。

苏晚兮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盏兔子灯陪了她很多年。灯纸旧了，流苏散了，她仍舍不得丢。每年元宵，她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很久以后，萧祁渊再见那盏旧灯，才想起自己少年时那点不可理喻的占有欲，原来早在她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便已经悄悄长出了第一根刺。

苏晚兮那年，生了一场病。

倒不是重病，只是春寒反复，她夜里贪看书，忘了关窗，第二起身便发了热。

陆青宁来诊脉，说无大碍，喝几副药便好。

可萧祁渊从宫中回来，听说她病了，脸色当场沉得吓。

他进凌云阁时，苏晚兮正靠在软枕上喝药。

她这些年长高了些，眉眼也慢慢长开，只是身子仍比寻常姑娘单薄。发热后脸颊泛着红，眼睛湿润润的，见他进来，还想起身行礼。

“躺着。”萧祁渊冷声道。

苏晚兮立刻不动了。

她有些怕他这样冷脸，却又知道他不是凶自己，只是担心。于是她小声解释：“哥哥，晚兮已经好多了。”

萧祁渊走到床边，伸手探她额。

还热。

他的眉心皱得更：“窗是谁开的？”

侍跪了一地。

苏晚兮连忙道：“是我自己忘了关，不怪她们。”

萧祁渊看她一眼。

她立刻闭嘴，却仍用眼神悄悄替侍求。

这几年她就是这样。

明明自己还是个需要护着的孩子，却总忍不住替旁说话。

府中侍犯了小错，她替求；陆青宁给她扎针，她还反过来问陆姐姐累不累；连外院老仆病了，她都能省下点心让送去。

萧祁渊有时会想，她怎么能这样心软。

苏家血夜之后，她本该比谁都更懂世道冷硬。可她偏偏没有长成一把锋利的刀，反倒像被风雪冻过后仍努力发芽的细枝。

他心疼，又烦躁。

“都退下。”他说。

屋中很快只剩他们二。

苏晚兮捧着药碗，偷偷看他：“哥哥生气了吗？”

“嗯。”

她指尖收紧：“晚兮以后会记得关窗。”

萧祁渊没有说话，只接过她手里的药碗，亲自喂她。

药很苦。

苏晚兮喝一，眉便皱一下，却不敢抱怨。萧祁渊看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蜜饯。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住，像怕自己显得贪嘴。

“想吃就吃。”他说。

她这才拿了一颗，含进嘴里，声音含糊：“谢谢哥哥。”

萧祁渊看着她，忽然道：“以后别叫晚兮。”

她怔住：“那叫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不喜欢她这样自称。

晚兮二字太完整，像是苏家旧宅里那个被父母珍的儿，是旁也能写在名册上的名字。

他想要一个更亲近的称呼，一个只有他这样叫，最好她自己也只在他面前这样说的称呼。

“兮儿。”他说。

苏晚兮眨了眨眼。

“以后在我面前，叫兮儿。”

她脸颊因为病热本就红，这会儿又添了一点羞意：“这样会不会太……”

“不会。”

他答得太快，像根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苏晚兮低下，小声试了一遍：“兮儿记住了。”

萧祁渊心忽然一软。

就是这样。

比“晚兮”亲近，比“苏姑娘”更不容旁手。她这样低着，软软地说“兮儿记住了”，便像整个都落在了他掌心里。

他抬手，替她拂开脸侧碎发。

苏晚兮乖乖坐着，没有躲。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他的靠近。

习惯他替她披衣，替她挑灯，习惯他检查她的功课，也习惯每次病了伤了，他比谁都冷脸。

她把这些都当成兄长的照顾，从未往别处想。

萧祁渊那时也没有往别处想。

至少他以为没有。

直到几年后，她渐渐长成少，发间开始簪起珠钗，衣裙也从小姑娘的短襦换成长长的软裙。

有一她站在廊下，踮脚去摘枝海棠，春光落在她侧脸上，萧祁渊隔着庭院看见，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一瞬，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他早就不只是想护着她。

他想让她只看他，只信他，只在他面前笑，只在他怀里哭。

她若有一离开凌云阁，嫁给旁，唤旁夫君，把她藏在袖中的蜜饯、旧灯、暖玉都带去另一个的院子里……

光是想一想，他便生出毁掉一切的戾气。

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苏晚兮仍旧什么都不懂。她喝完药，含着蜜饯，困得眼皮发沉，却还记得轻轻扯住他的袖。

“哥哥。”她小声道，“兮儿睡着后，你会走吗？”

萧祁渊垂眸看她。

小姑娘眼里有病中的依赖，也有藏不住的不安。她怕醒来又只剩自己一个，怕旧梦重来，怕这个将她从雪夜里抱回的忽然消失。

他的心忽然塌了一块。

“不会。”他说。

苏晚兮这才安心，慢慢闭上眼。

她睡着后，手还攥着他的袖。

萧祁渊坐在床边，任她攥了一夜。

窗外春雨细细落下，他听着雨声，看着她安静睡颜，心里有一个念越来越清晰。

这个孩子，是他护下来的。

以后无论谁想带走，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