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多这时也蹲了下来，小手扶着裂开的铁栏，歪着看她。眼神净净的，没有可怜，没有嫌弃，只有一点紧张——像是怕她不肯出来。

“别怕姐姐……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看着面露担忧的少年，菲丝心里某个一直死死拧紧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丝。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忽然觉得——如果是他们，也许是不一样的。

手指动了动。往前挪了一点。又停住。

再往前。

她慢慢地、慢慢地，从那座困了她无数夜的铁笼里爬了出来。

踏出笼的那一刻，膝盖却突然一软——太久没有站直过了，腿早已不是自己的。

莉丝顺势接住了她。

没有拖拽，没有掂量。只是一个稳稳的、带着体温的怀抱。

菲丝僵住了。

她太久没有被这样触碰过了。

而这一切，被帕拉多看在眼里。

他站在一旁，看着姐姐的怀抱里多了一个——不是他。

姐姐的手臂绕过那个陌生少的肩背，姐姐的体温分给了除他以外的另一个存在。

那双平里只为他而弯起的猩红眼眸，此刻正低垂着，看向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换作任何，也许都会涌起一丝占有欲——那是只属于他的姐姐。

可帕拉多眨了眨眼，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很开心。是真的很开心。

他一直都知道，姐姐虽然对他极尽温柔，却对全世界的其他冷淡疏离。

他知道那是因为姐姐在乎他，只在乎他。

可他也知道，姐姐她骨子里是个很好很好，很温柔的，只她是不太会、也不太愿意把那份好分给别罢了。

所以有时候他也会偷偷地想——姐姐这么好的，如果也能对别、对这个世界温柔一点点，那该有多好。

姐姐她手握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只要她愿意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非常和平、非常美好。

他一直相信着这一点，从不动摇。

而现在，姐姐真的温柔的抱住了那个。那个在笼子里看起来很可怜、很孤单的姐姐。

就像当初孤失去记忆，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被姐姐牵住了手一样。

帕拉多仰着小脸望着这一幕，嘴角上扬。

“太好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莉丝听到了。

她微微侧眸，看见帕拉多那张笑得软乎乎的小脸。她先是怔了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无奈的涟漪。

这孩子——明明失去了力量和记忆，却还是这么着别。而她呢，连宠他、他都来不及……他却已经在替别高兴了。

而菲丝，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她的眼前忽然模糊了。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自己那双从未感受过温度的手上。

她甚至来不及擦，也不敢出声——像是怕一开，这一切就会碎掉。

在她短暂而灰暗的全部记忆里，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你对某些，是有独一无二的价值。

不是作为货物被估价，不是因为能活、能卖钱、能被转手。而是有那么一个，在群里偏偏看到了你，然后说：我要她。

不是因为你有用。是因为你对他而言，是独一无二的。

她下意识攥住莉丝的衣角。指尖发着抖。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失去。

逆光里，那两个的身影被光线模糊成温暖的廓。

菲丝第一次开始这么想——

自己或许，不只是一块毫无价值的石。

莉丝牵着帕拉多的手，另一只手牵着菲丝，将他们带出了隶市场。

集市上的群如水般自动分开，无敢多看一眼——那些低垂的目光里藏着恐惧，却也藏着某种微妙的遗憾。

当那三道身影走远之后，才有敢压低声音嘀咕一句：

“唉……怎么就被那个隶摊的摊主撞上了……”

“魔王大买了个隶就走了吗，我的货一件都没瞧上啊……”

叹息声此起彼伏，带着痛般的惋惜和掩盖不住的贪婪，却始终不敢高声——生怕那远去的魔王大，耳朵比他们以为的要灵得多。

回到魔王宫殿不过片刻。

侍从们早已跪成两排迎接。莉丝将菲丝给他们，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

她偏过，紫红色的眸子落在那张脏兮兮却隐隐透着倔强的小脸上。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菲丝浑身一僵。她张了张嘴，喉咙涩得几乎发不出声。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细若蚊吟的声音：

“……菲丝。”

莉丝微微颔首，像是把这个名字收进了什么地方。

“菲丝。”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淡淡的，却让菲丝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名字从魔王中说出来，好像忽然有了一种重量。

“从明天起，教她宫中事务。对待她——和我弟弟一样。”莉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侍从们齐齐一愣。

他们当然知道“弟弟”意味着什么。

那是魔王大最珍视、最不容触碰的存在。哪怕帕拉多犯了错，也从不会有敢真正责备半句，更遑论惩罚。

“……是。”众低应下。

莉丝代完，便牵着帕拉多离开了。

菲丝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几步之外，热水与净衣物早已备好，可她却迟迟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帕拉多远去的背影。

帕拉多回过，朝她用力挥了挥手，小脸上挂着一团暖暖的笑。那一刻，夕阳把他的廓染成了金灿灿的，像一个她从不敢奢望的梦。

菲丝的胸忽然涌起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这点温度。她想留住它。

训练从第二天开始。

官们的态度，比起“教导”，更像是小心翼翼地“陪着”。

“菲丝，这个……你试试看？”

“没关系，慢一点也可以。”

“手……不用那么用力，会受伤的。”

她们说话轻声细语，连靠近时都刻意放缓脚步，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可这反而让菲丝更加无所适从。她习惯了惩罚和呵斥，习惯了做错事后被粗地责骂，习惯了用沉默和蜷缩来承受一切。

如今这些小心翼翼、这些刻意放轻的步子和语气，于她而言比鞭子更陌生、更让不安。

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动手，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对。

于是她把自己缩得更紧，更低，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却迟迟等不来落下的拳的小兽。

原本一天能学会的事，她三天也做不好。

侍从们私下换眼神，却没敢说什么。

——那可是“按殿下弟弟的规格对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