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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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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只手放在方翠阿姨肩膀上的时间很长,长到窗外树影从东边挪到了中间,长到阳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廓上镀了一层安静的金边。

半年后,方翠阿姨在市卫生院生了一个孩。

六斤四两,哭声嘹亮,整个产房走廊都能听到。

抱着那个皱的、像只小猴子一样的新生儿,看了很久很久。

婴儿的小手攥成拳,在空中胡地挥了几下,然后无意识地攥住了伸过去的一根手指。

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婴儿小心翼翼地裹进襁褓里,抬起,用一种很轻但很笃定的声音说:“叫白羽。“

白羽。

洁白羽毛的意思。

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根羽毛,轻轻地落在这个已经被风吹雨打了好几个来回的家里,落下来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听到——但她确确实实地落下来了,落在了一堆碎碎的瓦砾中间,开始生根。

白羽学会爬行是在她九个月大的时候。

那天我正好从体校回家,一推门就看到客厅地板上铺了一张竹席,白羽穿着一件红色的连体爬行服,趴在地板上,两只小手撑着地面,撅得高高的,正在努力地试图向前挪动。她的胳膊还撑不太稳,往前爬了两步就“吧唧“一下趴在了竹席上,脸贴在凉席上压出一团扁扁的,但她不哭也不闹,哼哧哼哧地又撑起来,继续往前拱。

我蹲下来,把手掌摊开放在她面前。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盯着我的手看了看,然后伸出小胖手,“啪“地一下拍在我的掌心上,力道不大,但特别响亮。然后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下面两颗刚刚冒的小白牙。

我把那枚银牌从书包里拿了出来。

那是市级青少年田径锦标赛的铅球项目第二名。

说不上多光彩的成绩——不是金牌,不是打纪录的那种耀眼成绩,只是一枚银牌,沉甸甸的,挂在一根红白色的绶带下面。

但对我来说,那是我的第一枚奖牌。

是我在父亲走后复一地在训练场上把自己摔打到疲力竭才换来的一枚奖牌。

我蹲下身,把绶带轻轻地挂在白羽的脖子上。

银牌垂在她红色的爬行服前面,几乎垂到了她肚子的位置,看起来大得有些滑稽。

白羽低看了看胸前那个亮晶晶的圆片片,伸出两只小胖手捧起来,往嘴里塞。

“哎!不能吃!“我赶紧把银牌从她嘴边抢救下来。

白羽嘴一瘪,眼看就要哭了。方翠阿姨拿着相机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来来来,别哭别哭,拍张照。“她举起那台老式的柯达胶卷相机,取景框里框住了竹席上的白羽、蹲在她旁边一脸紧张的我和坐在后面藤椅上的

“一、二、三——“

“咔嚓。“

那一声快门的声音,把那个秋天的午后凝固成了一帧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白羽胸前挂着一枚比她脸还大的银牌,咧着嘴露出两颗小白牙;我蹲在她旁边,被高原的紫外线还没开始折磨的脸还带着少年特有的削瘦和青涩;坐在藤椅上,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手搭在白羽的小腿上。

那是我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全家都还完整的画面之一。

那年我十五岁。

在体校练了两年多,铅球的成绩确实在往上走,但教练也跟我了底:“白宾,你的身体素质不错,发力和协调都可以,但你的技术底子薄,起跑比别晚。想走专业运动员那条路——说实话,很难。全省比赛的名额就那么多,你就算练到死,能摸到省队门槛的概率也不大。“他建议我转回文化课,好好读几年书,参加体育类的高考,“以后当个体育老师,稳定,也有面子。不比在运动队里死磕差。“

我坐在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听完了教练的话,点了点

我知道教练说的是实话。

这个圈子里天赋好的太多了,我见过省队那些苗子推铅球的样子——同样的动作,他们做出来就像是喝水吃饭一样自然流畅,而我需要用成倍成倍的训练量才能勉强接近他们的水平。

天赋这个东西,它确实存在,而且它确实不公平。

我认。

但还没等我开始认真考虑教练的建议——表叔找上了门。

表叔是我爸的表哥,在一家汽修厂当老板,平时来往不算多,逢年过节才会提两盒糕点来坐坐。

那天晚上他一个来的,拎了一袋苹果和一箱牛,坐在客厅里和寒暄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转到正题上。

他儿子——我的远房表哥——抽中了征兵名额。但那小子从小娇生惯养,自己不想去。表叔舍不得儿子去部队吃苦,又不想白白费这个名额,更不想因为“拒服兵役“在档案上留个污点,于是他盘算了好几天,想到了一个主意。

“让小宾替他去。“

十五万。

这是表叔开出的价码。

他说这钱一半是补偿我家,一半等服役期满之后归我。

他说白宾的身板结实,体检肯定能过,表叔说他来安排,年纪的问题他来想办法。

当场就把表叔轰出去了。

“你给我滚。“拄着拐杖站起来,手指着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硬,“我孙子才十五岁。你让他替你家那个怂包去当兵?还去西藏?你是不是?“

表叔被骂得灰土脸,拎着那袋没拆封的苹果和牛讪讪地走了。

但我记住了那十五万。

那天晚上我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五万。

对当时我们家来说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存折里的钱在一点一点地减少,方翠阿姨包子铺的生意虽然稳定但利润微薄,养一个白羽的开销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尿布、衣服、以后上幼儿园的学费。

而我读体校虽然学费不高,但各种比赛装备、营养补充、外出参赛的费用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私下找到了表叔。

“我愿意去。“

表叔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他只是点了点,说了句“我来安排“。

体检那天我站在队伍里,身高一米七六,体重六十八公斤,骨骼肌含量比同龄高出一大截,各项指标一路绿灯地通过了。

表叔确实有他的门路——年龄那一栏被填成了十八岁,照片贴上去,钢印一盖,没有多问一句话。

等到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办完了。

伍通知书寄到了家里,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拿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桌上,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她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

她只说了一句话:“西藏那地方……冷。多带几双厚衣服。“

出发那天在火车站,方翠阿姨抱着白羽来送我,白羽还不懂事,在我脸上拍了两下,咯咯地笑。站在站台上,没有哭,只是帮我把迷彩服的领整了整,退后一步看了我两眼,然后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赖着不走的猫一样:“走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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