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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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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灭不定的碎片。

车在第三个路等红灯的时候,她开了。

“这次回来……待多久?”

她的声音不大,混在发动机的嗡嗡声里,但每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

音色比以前沉了一些,但没有变——还是那个我从小听到大的声音,像山涧里流过石面的清水,凉凉的,但也温温的。

“不走了。”我说,“退伍了。再不去了。”

就那三个字——不走了——让她的身体微微侧了过来。

她转过看着我,目光在我的脸上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很久以前弄丢了的东西终于被放回了原处。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的、含蓄的、需要仔细分辨才能捕捉到的笑容,而是一个真正的、毫不掩饰的、从眼睛里一直亮到嘴角的笑容。https://m?ltxsfb?com

她张开手臂,整个朝我倾过来,用力地抱住了我。

“太好了!”

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肩窝里,带着一点鼻腔的共鸣,温热的呼吸透过我迷彩服的布料渗到皮肤上。

她的手环在我的背后,十指叉,用力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收得更紧了一些。

她身上有一淡淡的洗衣的香味,混着她自己皮肤的气息,净得像刚晒过的被子。

我整个僵在座位上,两只手悬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钟才慢慢地、试探地落在她的背上。

那个怀抱。那个时隔八年之后重新落在我身上的怀抱。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和八年前那个站在路灯下被我拉着手冲进雨幕里的少,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力道,像是中间那漫长的、沉默的、各自长大的八年,只是一场漫长到让几乎忘记了开和结尾的午睡,而她刚刚醒来,而我刚刚醒来。

我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把鼻腔里那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

车重新启动了,窗外的街景继续向后退去。

车厢里有好奇地看了一眼后排这对穿着迷彩服和风衣抱在一起的年轻,又移开了目光。

在这个小镇的公车上,每天都有重逢,每天都有离别,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但对我来说,那一刻就是这五年来所有的风雪、所有的疲惫、所有在四千米海拔的哨位上看着同一片星空发呆的夜晚,在那一瞬间被找到了一个可以着陆的地方。

回到家里的时候,正坐在门的藤椅上择一把青菜。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来,目光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扫了好几遍——从我被高原紫外线晒成小麦色的脸,到我迷彩服袖磨出的毛边,到我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行李袋,再到我脚上那双沾着泥土的旧军靴。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

她没说话。

她伸出手,那只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贴上我的脸颊,掌心的触感粗糙而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旧布。

她摸了摸我的颧骨,又摸了摸我的下——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黝黑壮实的年轻,确实是她那个瘦的、十五岁就背着比她还高的迷彩背包离开家的孙子。

然后她一掌拍在我胳膊上,力气不大,但声音很响。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全红了:“回来就好。”

她开始哭,哭得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眼泪顺着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哭着,然后用两条胳膊死死地圈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哭得整个都在抖。

我站着没动,一只手环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她花白的后脑勺上,用力地、慢慢地摩挲了一下。更多

“回来了,。我回来了,不走了。”

晚上方翠阿姨做了一桌子菜,红烧、剁椒鱼、蒜蓉空心菜、排骨莲藕汤。

桌子上多了一副小碗筷——白羽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桌子最边上,两条腿悬在椅子边缘一晃一晃的,用那双黑亮亮的、和李清月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然后又低专心致志地扒自己碗里的米饭。

我把自己那份排骨夹到她碗里,她抬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然后又低下继续扒饭,把那块排骨小心翼翼地藏在了米饭底下。

我看着她的样子——那种在饭桌上把好吃的悄悄藏起来慢慢吃的动作,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又软软的。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洗脚。

乡村的夜晚安静得很彻底,丛里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远处的山在夜色里只剩下一道比天空更的剪影。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架丝瓜藤上,藤上的叶子大部分已经枯了,只剩下几片还顽强地绿着,几根老丝瓜挂在藤上,透了,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发出燥的沙沙声。

李清月不知什么时候也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离我大约两尺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茶,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听方翠阿姨说,你保研了?”我开

“嗯。”她低吹了吹杯面上浮着的热气,“本校的,4年,直博,还要再读八年。”

“这么久啊……”

“嗯。”

又是一阵沉默。

但不尴尬。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沉默——两个坐在同一片月光下,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空气中流动着一种被时间打磨得很光滑的、温润的东西,像两块也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终于被放在了同一片河滩上,靠得很近,但没有挨在一起。

我看着我那双泡在盆里的脚——脚背上有几道被高原上的碎石划伤的旧疤痕,脚趾因为长期穿着厚重的军靴而变了形。

然后我抬起,月光落在老屋青灰色的屋瓦上,给那些整整齐齐的瓦片镀了一层流动的银色。

回来真好。

真的,回来真好。

第二天表叔也过来补尾款,他额外多给了五万,算上这些年退伍费,这五年下来我足足攒了四十万,而且医保社保也全都给缴齐了。

回想起来,这五年过得那是真值!

不仅如此,表叔还热心地给我介绍了新工作,推荐我去威虎押运公司当一名押运员。

安稳子过了没多久。

那年秋天,院子里的丝瓜架上挂满了沉甸甸的绿色果实。

拄着拐杖绕着丝瓜架走了两圈,仰着数了数——七根。

她满意地点了点,然后搬出了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老木梯。

那把梯子是白伟华以前亲手做的,用的据说是从旧船上拆下来的柚木料,又重又结实,在院子里风吹晒了好多年,木的颜色已经从最初的浅黄变成了沉的灰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踩着梯子一级一级往上爬的时候,梯脚在泥地上压出两个浅浅的凹坑。

她伸手去够最上面那根长得最壮实的丝瓜——指尖刚碰到丝瓜粗糙的表皮——右腿那根梯撑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从木内部发出来的“咔嚓”声。

那根柚木腿在根部彻底腐朽了,从里到外,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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