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一层薄薄的、被油漆掩盖着的外壳。

梯子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像一个被抽掉了支柱的骨架，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一侧倾斜下去。

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一根丝瓜藤，但枯的藤根本承受不住一个老的体重，在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中从架子上脱落下来。

然后她摔了下来。

我接到方翠阿姨打来的电话时，正在镇上的超市里买酱油。

电话那方翠阿姨的声音在发抖，翻来覆去只说得出几个字——摔了——梯子断了——送到医院了——你快来——

我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

等我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被送进了icu。

走廊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心慌的气味。

方翠阿姨坐在走廊的排椅上，双手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白羽被她寄放在了邻居家，没有跟来。

我靠在icu门冰冷的墙壁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上的磨砂玻璃窗。

玻璃窗里面透出一种幽暗的、带着蓝色调的灯光，看不清任何具体的东西，只能看到偶尔有影在玻璃后面晃动——是护士，是医生，是某种我不愿意去想象的、正在进行的抢救。

三个小时后，门开了。

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摔断了两根肋骨，左腿踝关节碎骨折，颅内有轻微出血——但老太太命硬，最危险的那几个小时扛过来了。

剩下的就是慢慢养。

在普通病房里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那根丝瓜……摘了没有？”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又好气又好笑，眼眶却先红了。

我低下，把脸埋在她粗糙的手掌心里，闷闷地说：“摘了，。七根，全摘了。”

她这才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她又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宾宾啊……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啊……就是没看到你成家啊。”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她的白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两天后，李清月从省城赶了回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病房门，额前的碎发还带着赶路的气，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水果和营养品的塑料袋。

她站在门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确认老家的气色还算好，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到了我身上。

她走到床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柜上，然后坐下来，握住了的手。

看到她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她把李清月的手拉到自己面前，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翻来覆去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地刻进脑海里一样。

“月月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胸腔处挤出来的微弱气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啊，就是没能看到宾宾成家。”

李清月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着，看着那只被握在手心里的手，安静了好几秒钟。然后她抬起，目光越过的病床，落在站在窗边的我身上。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很久的决定，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来。

然后她转回，看着，握紧了的手。

“，我和宾宾已经商量好了。”

我的后背贴在病房冰凉的墙壁上，整个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下周是国庆节，我们就在那时候办。”李清月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了期的事实，而不是在宣布一个我在此之前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说过的决定，“简单一些，请几桌亲戚朋友，在家里办个流水席就好。只要您能看着我们成家——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的眼睛亮了。

那双浑浊的、被岁月打磨得几乎失去了光泽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涌了上来，聚在眼眶边缘。

她看了看李清月，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最终那些话都化成了一串无声的点。

“……好。”她握着李清月的手，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好……好。”

缓了一缓，又问了一句：“月月啊，你还在读书呢……能结婚吗？”

李清月笑了一下：“，现在大学生早就能结婚了。法律规定的，只要是自愿的，到了年龄就能登记。”她顿了一下，目光向我这边飘了一下又收回去，声音低了一点点，“不过白宾年纪还差一点，要到明年才够法定年龄——所以明年才能去领证。”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清月，然后她笑了。

那是我在这小半个月里第一次看到真正地笑——不是那种为了让儿放心而勉强挤出来的弧度，而是一种从胸最处慢慢升起来的、带着热气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暖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