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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渤海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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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往哪边走都不知道。

一进前厅,无数道目光齐刷刷了过来。

廊下姬妾手中茶盏停在半空,阶前侍停了活计,花荫处还有眷探张望。

窃窃私语像风里的碎屑,飘过来,散开去。

“这谁啊?”

“看这仪仗,难道是琅琊公主?”

“她来做什么?”

“美则美矣,可再美也有老的时候。”

“用不着老,就殿下那子,再过一年半载就淡了,之前王昭仪不也得盛宠。”

随后元玉仪没等招呼,径直坐在正厅靠近主位的空椅上,身子慵懒一靠,纤长的手指随意捻着步摇流苏,一圈圈绕在指尖把玩。

绯色襦裙衬得她像一朵怒放的牡丹。

眼尾先扫了一圈在座之,掠过元仲华时停了半瞬——她以前只在家宴上远远见过一次,当时自己穿着侍衣裳站在角落里,元仲华坐在他身侧。

今天她坐在这里,元仲华坐在对面。

按辈分,自己该算她的族姑。

“阿惠近来也真是的。”一声“阿惠”,轻软甜腻,惊得满座骤然安静。

在座的世家贵妾们个个杏眼圆睁,手中的帕子被攥得发皱。

王府眷们彼此换了一个震惊又复杂的眼神。

元玉仪视若无睹,依旧懒懒倚着,眉微蹙,嗔怪道:“这次南巡非要带上我,说一也舍不得和我分开。夜里歇下时还总缠着我说话。军务本就折腾,连我也跟着乏累。”她顿了顿,眼波轻转,视线从在座众脸上慢慢扫过去,唇角噙着笑,“真羡慕姐姐们,常聚在这里赏花吃茶。不像我,东柏堂里就住我一个,白作伴,还怪无聊的。”

元仲华指尖掐进掌心,脸色发白。一旁的李祖娥被这话惊得手一抖,茶水溅在手背上,慌忙垂着,脸颊红透。

随行的世家贵们个个屏息凝神,王府其他姬妾要么吓得脸色发白低不语,要么嫉妒得眼尾发红,却全都敢怒不敢言。

元玉仪捻起桌上一块甜糕,小咬了一点便皱起鼻子,随手丢回碟子里,娇蛮地嘟囔:“还是东柏堂的点心合胃,都是阿惠特意让给我做的,甜度刚好。哪像这里,这么腻。”她抬手朝身后侍递了个眼色:“去把筐里的荔枝取来,分给在座各位尝尝。”

连忙捧着一只竹筐回来,筐内荔枝颗颗莹润饱满,还带着冰鉴里渗出的凉意。侍们挨个分发,每递出一颗都引得众眼底泛起艳羡。

元玉仪靠在椅背上,看着众小心翼翼接过荔枝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尝尝吧,这是阿惠特意让从南方运回来的,东柏堂里还多得很。”她顿了顿,语气又添了几分慵懒的挑衅,“怎么,瞧诸位好像回见似的——这渤海王府,竟连这点东西都没有?”满室寂静,没敢应声。

那些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姬妾们纷纷低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随行的世家贵们连忙识趣地附和道:“托公主殿下的福,咱们才有幸尝到这般珍品。”

元玉仪唇角微扬。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腕间玉镯,目光扫过满座噤声的众

元仲华脸色惨白一言不发,李祖娥低不敢看她,满座姬妾贵要么噤声,要么讨好。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赢了。

她终于走进了这座王府,坐在了他每天用膳的正厅里,看着他身边的一个个低下

她赢了,她这样想。

此时廊下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因廊道的回声显得格外清晰。

元玉仪没有在意,只当是哪个迟来的姬妾在廊下走过。

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住了。

“王妃恕罪,妾身来迟了。”一道轻柔的嗓音从门传来,语气温顺,带着几分孕中特有的疲惫。

元玉仪循声望去。

弘农杨氏扶着燕氏,正缓缓跨过门槛。

燕氏一身素色软缎裙,小腹已微微隆起,步履迟缓,每一步都需杨氏稳稳搀扶。

满室的注意力瞬间从元玉仪身上移开,方才还在恭维她的贵们纷纷转,目光齐刷刷落在燕氏隆起的小腹上。

燕氏被众围在中间,温顺地一一回应着问候。

元玉仪靠在椅背上,指尖已经停下了绕流苏的动作。

她盯着燕氏那微微隆起的小腹,盯了很久。

又是谁。

高澄从来没提过。

他带她回邺城后,每天在东柏堂陪她——他没说过王府里还有个怀孕的

他骗她。

他在那些她以为他只属于自己的子里,让别的怀上了孩子。

杨氏扶着燕氏坐在元玉仪的对面,顺手拿起一颗荔枝,娴熟地剥去红皮,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声音大得够满室都听清:“妹妹,快尝尝这荔枝,是琅琊公主赏的。只是这东西热,你怀着身孕可不能多吃,尝两颗解馋便好。”燕氏微微颔首,接过果轻轻咬了一小便放下,语气轻柔:“多谢姐姐。只是我怀了身孕,不吃甜的,反倒偏些酸的。”杨氏立刻笑起来,刻意放大了音量:“吃酸好啊,妹妹这胎准是个儿子,殿下定然欢喜。”

随行的世家们悄悄抬眼,目光在元玉仪铁青的脸和燕氏隆起的小腹之间来回打转。

的注意力早已从她身上移开,纷纷围到燕氏身边。

燕氏成了满室的焦点。

而元玉仪,孤零零坐在原地。

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她死死咬着唇,舌尖尝到了铁锈味的腥咸。

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她用这点疼撑着自己别当众垮下去。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满厅喧嚣,笑语言欢,衬得她像个小丑。

唯有坐在李祖娥身侧的李昌仪,始终静如寒玉。

她端详着元玉仪,看了很久。

这个一身绯红宫装的子,艳丽灼眼,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

她见惯了宅后院里藏锋敛锐的争宠,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将恃宠而骄写在脸上,把妒火惶惑藏进眼底,连张牙舞爪都透着一不加遮掩的鲜活。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地牢里,高澄看她的眼神。

那时候他也有过一点耐心,也有过一点兴致。

后来就淡了。

她看着元玉仪,看了很久,始终没移开目光。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明目张胆的害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失去。

她当年也怕过,后来不怕了。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是因为把怕的东西都熬没了。

她看着元玉仪,不知道她有一能不能熬过来。

车辇行至东柏堂门,元玉仪扶着侍的手下来。

光炽烈,刺得她双目发涩。

方才在席间撑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脊背,此刻像被抽去了骨,塌了下去。

她没让扶,自己走的。

步子不快,裙摆拖过青石阶,簌簌地响。

廊下的牡丹还开着,白花瓣落了满地,和她出门时一样。

可她看都没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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