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着手肘，笨拙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湿透的锦袍裹着他的身躯，在地砖上拖出一道色的水痕。

他把酒胡擦了一把，然后垂下手，在湿透的衣摆上蹭了蹭。始终没有抬。

“是……是臣弟愚笨，惹大哥生气了。”高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地砖缝里挤出来的，但满殿都听见了，“臣弟翻跟，给大哥赔罪……给大哥解闷儿。”

他趴回地上，两只手撑着湿滑的地砖，笨拙地翻出了第一个跟。

湿袍粘在背上，露出肩胛骨的廓。第二个跟翻歪了，整个侧翻在酒渍里。

角落里有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收住。

第三个跟翻到一半就趴下了，喘了两气又挣扎着翻完了第四个。

锦袍浸饱了酒，沉甸甸地裹在他身上，每一次翻滚都像是拖着一具溺水的身体。

高澄看得前仰后合，一手扶着桌案，一手捂着肚子，笑声张扬刺耳：“好！好！翻得好！”

众见他如此，像是得了赦令，放声大笑。笑声里混着附和的叫好，混着杯盏碰撞的叮当，将那个翻跟的笨拙声响吞得净净。

高洋趴在原地喘了片刻，然后爬回高澄脚边，仰起那张沾满酒渍的脸，用痴傻的语气说：“大哥，臣弟再翻一个。”高澄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得比方才更亮，指着地上的对满殿说：“听见没有？他自己要翻！好，再翻。”

高洋又翻了一个，这个跟翻得更笨拙，翻到一半整个侧倒在地砖上，肩胛骨磕出一声闷响。

他趴在那里，没有再动。

高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朝高洋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绕着他袍角嗡嗡作响的苍蝇：“滚下去，别在这儿碍眼。”

高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依旧垂着，湿透的袍角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水痕。

高演迟疑着上前，躬身垂首：“王兄，二哥衣袍湿透，恐染风寒，臣弟想带他下去换身爽衣物。”

高澄斜睨着他，手里的酒杯没有放下。

他看了高演片刻，目光像在掂量一件不大不小的东西，掂完了才慢悠悠开：“你也觉得孤刻薄，是不是。”

高演连忙将额几乎贴到地面：“臣弟绝无此意。”

高澄嗤笑一声，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高演的脊背瞬间绷紧了。“让他自己走。”

高澄收回目光，语气冷淡。

高演不敢再多言，躬身行礼，退下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高洋一步步往殿外挪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湿透的衣摆不断滴落酒，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暗色的印迹。

灯火从他的顶照下去，将那张青黑的脸沉更的影里，眼里什么绪也没有。

大殿另一侧，李祖娥僵立如雕塑。

她看着高澄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看着他把高洋踹翻在地又他翻跟，那张脸在烛火下俊美得近乎妖异，可她却只觉一阵反胃。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不过是个披着华服的禽兽，纵有权势才也遮不住骨子里的卑劣。

高澄似是察觉了什么，端着酒杯转过来，正撞上她的目光。

他顿了一下，随即唇角慢慢勾起，那笑意又轻又慢，像一条蛇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

他眼底的轻蔑毫不掩饰——这般绝色，自己曾经也觊觎过，可她太愚钝了，放着自己这样的中龙凤不攀附，反倒将高洋那种痴货视作珍宝。

他正欲上前挑衅，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另一张脸——同样是绝色，却对自己千娇百媚、满眼痴迷。

想到这儿，眼前这场面便索然无味了。

高澄收回目光，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没有再看她。

大殿另一侧，元善见端着酒杯，侧对身边的皇后轻飘飘地丢了一句：“你们高家每天都这么兄友弟恭吗？”

高氏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大哥——高澄正靠在椅背上，笑意张扬，浑未留意这边。

她暗暗松了气，垂下眼帘。如今她是皇后，锦衣华服坐在满殿公卿前。而与她同一天来到这世上的高洋，却在高澄的威压下狼狈的苟活。

她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挡在他面前，哪怕只是替他擦一把脸上的酒。可她没有。

她怕大哥，从记事起就怕。

每年去晋阳省亲，从母妃中听几句“你二哥又犯蠢了”的闲话，她只能低低应一声，把那份说不清是愧还是怜的东西一并咽回肚子里。

片刻后，高澄似是玩腻了，搁下酒杯，重新斟满了一杯。

他端起来要喝的时候，忽然想起高洋刚才翻完最后一个跟趴在地上喘气的样子，那个湿漉漉的身影笨拙地、一下一下地翻。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只是一瞬。

他把酒灌下，把金杯磕在案上，重新笑起来，继续做这大殿上唯一放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