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
,嘴唇在睡眠中重新微微张开,一滴
水正在从嘴角溢出,将要落到他的肩膀上。
她的手还搭在他胸
上,但手指已经松开了,只是搁着。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手臂从她身体下面抽出来。
她皱了一下眉。他停住。
她的眉展开。他继续抽。
终于他把整条右臂抽出来了。他把自己从两个
之间剥离出来,挪到床沿,然后坐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
木地板。凉的。上面有细小的木纹,脚底能摸到。他把脚掌贴在木纹上,用力踩了几下。那层凉意顺着脚底往上传——脚踝、小腿、膝盖。
真实的。
他站起来。
视线越过房间。铜镜在梳妆台上。他走过去。
镜面不是完全平的。古代的铜镜表面有微小的起伏,照出来的脸像水面上的倒影,稍微晃一晃就变形。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张脸。
一张陌生的男
的脸。
眉骨比他原来的高。
鼻梁比他原来的挺。
嘴唇比他原来的薄。
下
比他原来的方。
皮肤是小麦色的,毛孔粗大,鼻翼两侧有几道浅红色的血丝——酒色过度留下的痕迹。
眼睛不是他原来的眼睛。
眼皮是单的,眼尾微微下垂,瞳孔颜色很
。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也盯着他。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镜子里那张脸也抬起右手。他张开五指。镜子里那张脸也张开五指。
他把手按在镜面上。
铜镜是凉的。
门被推开了。
刚才出去烧水的那个年轻
——她叫春梅——端着一个铜盆走进来。
水蒸气从盆
升上来,在她脸前面形成一小片白雾。
她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白净的小臂,小臂上沾着几滴水珠。
她把铜盆放在梳妆台旁边的架子上,转过身来。
“官
,水好了。”
她抬起眼睛。
眼睛刚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看到西门庆站在镜子前面,
着上身,只穿一条亵裤,亵裤前面被顶起一块。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不是擦水,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的耳廓在变红。
红色的蔓延路径很慢——耳垂先红,然后红色沿着耳廓的边缘往上爬,爬到耳尖的时候她低下了
。
“
……
去给二娘打洗脸水,”她说,声音比刚才叫醒他时更小。
她快步走了出去。门没关严,她从门缝里溜出去之后,门外传来她的脚步声——不是走,是小跑。脚步很碎,越来越远。
他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笔直的亮线。
身后被褥里传来一声鼻息。
李瓶儿翻身——她大概在睡梦中感觉到身边空了,一只手伸出来,在他刚才睡过的位置拍了两下,什么都没拍到,然后那只手就搁在那里不动了,手指微微蜷着。
铜盆里的水还在冒热气。
他走过去。低
看盆里的水。水面在轻微地晃动——刚才春梅把盆放下时晃的。水面上映着一张变形的、模糊的男
的脸。他的手指伸进水里。
烫的。
第一个真实到不可抗拒的温度。
他把整只手都浸进去。
热水漫过指节、掌心、手背、手腕。
热量顺着血管往手臂上游。
他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手指在水面下微微弯曲,指甲盖在热水中变得透明了一些。
他在这盆热水里泡了很久。
久到水面不再晃动。久到水里那张脸重新稳定下来——一张陌生的脸,被水面切成细碎的光影碎片。
然后他听到了第一声叫卖。|@最|新|网|址 wk^zw.m^e
从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街上某个小贩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但调子是熟悉的,那种叫卖特有的拖长的尾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这个身体里的第一天,该怎么开始。
但他的手在热水里。水是烫的。这一点他知道。
身后的床上,李瓶儿翻了个身,嘴里又嘟囔了一句。这次更含混,只能零星听到“金”字的半个音节,然后是长长的、沉
睡眠
处的呼吸声。
水盆里的热气正在把他脸上
涸的汗渍重新湿润。
他
吸一
气。
檀香。汗。还有酸味里那位姑娘留下的体温。
这
气吐出来的时候,在水面上吹出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窗外的叫卖声更近了。有
在卖炊饼。
……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时,他已经在镜前坐下了。
不是春梅。
来
脚步更沉,步幅更短,推门前先用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不是敲门,是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木
,像走个形式。
门被推开。
一个婆子站在门外,手上托着一叠衣服,热气和皂角味扑面而来。
“官
,衣裳烘好了。”
婆子把衣服搁在床尾凳上,抬眼时视线扫过床上的李瓶儿,又移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
。
她把衣服摊平——一件白色的里衣,一件天青色的直裰,一条腰带——手指在领
处按了一下,确认
燥程度。
“厨房灶已起了,”婆子说,眼睛看着衣服而不是看他,“今早炊饼来得早,武家那位天不亮就在后巷
等了。”
武家那位。
武大郎。
原版西门庆的记忆自动弹出一段画面:一个矮小的、面目丑陋的男
站在后门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叠炊饼,佝偻着背,说话时眼睛不敢看
。
画面弹出来的时候,连带弹出一段
绪——原版西门庆对这个男
只有轻蔑,一种漫不经心的、连嘲弄都懒得给的轻蔑。
但他的感受不同。
陈屿知道武大郎。
他在《金瓶梅》里读过他。
读过这个老实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揉面发面蒸炊饼。
读过他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读过他娶了一个太漂亮的老婆。
读过他的结局。
原版西门庆给武大郎下毒,是他看过的
节。
现在这个想法落到了他自己身上——不是作为读者,是作为那个下毒的
。
那根毒药的竹管现在就可能在某个抽屉里。
他把手从热水里抽出来。
水温还烫着。手指已经泡得发红。指尖的皮肤起了皱。他把手在衣服上擦
。
“官
?”婆子还在等。
“知道了,”他说。
他站起来。
朝床尾凳走。
腿有点发软——是这具身体昨天消耗过多的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