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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十分光第一分:第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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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抹布放在桌上,开始收碗碟。

收潘金莲的碗碟时——她的筷子搁在碟沿上,碟子里还剩半块卤豆腐。

王婆没有马上收走碗碟。

她的眼睛盯着椅子。

竹椅上被潘金莲坐过的地方,椅面的棉垫上有一根发。

不长,弯弯的,在阳光下泛着靛蓝色。

王婆把发拈起来,举到光下,看了一眼。那根发在她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一下,然后她把它卷成一个极小的圈,收进袖子里。

“老身刚才在灶房里听着呢,”王婆说。

“听见什么了。”

“听见官在她耳后说了一句话。”王婆拿着抹布擦桌面,擦那个茶渍的位置,擦了两下没擦掉,又擦了一下。

“老身没听清——但老身看见她从门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

第二天,同一时辰。

竹帘外有脚步声从街对面传过来。

不是他的。

是她的。

脚步在茶坊门停了三秒,然后一根手指从帘缝里伸进来,先把帘子挑开一道缝,然后整只手推开了竹帘。

她站在门

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捏着袖角。

今天换了另一件衣裳——浅藕色的,领比昨天那件高出一指,但料子薄了些,肩廓在光线里透得更清楚。

发髻比昨歪了半指——不是梳得不好,是出门太急,没顾上反复对着铜镜调整。

耳根是红的。

不是酒——今天还没喝酒。

王婆正在往水壶里添水,听到帘子响就抬起。她转过脸时瞄了他一眼。你的猎物到了。

他把茶盏放下来。盏沿上留着一道极淡的唇印。他看着门的她。

今天没太阳。

窗外是天,云层低低地压在屋顶上方。

街上没有阳光,青砖是灰色的,墙是灰色的,武大郎家门上那把铜锁也是灰色的。

她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娘子来了,”他说,“外面风凉。进来坐。”

她松开门框。

走进来。

跨过门槛的时候,鞋尖碰了一下门槛的内侧——那朵并蒂莲在青砖上的灰尘里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印痕。

然后她走向那张靠窗的桌子。

他的手还搭在昨天搭过的椅背边缘上。

掌心朝上。

她把竹帘放下。

竹条碰撞的声音比昨天轻——不是风小,是她的手在收力,每一根竹条都被她轻轻按回去,而不是任它们自己弹落。

然后她转过身来。

茶坊里只有他们两个

王婆在灶房里——不是在灶房,是在后门。

后门开了一条缝,她正蹲在门槛上摘菜。

菜叶被剥下来的声音很有节奏,撕一下,停一下,撕一下,停一下。

那是她给这间屋子留的底噪。

潘金莲走到靠窗的桌前。

桌上已经摆了一壶酒——不是桂花酿,是另一种,颜色更浅,壶嘴更大。

两只酒盏并排放在壶边。

她没有马上坐下。

她站在桌边,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只酒盏的边缘。

瓷沿上有一个极小的豁——不是今天磕的,是旧伤。

她的指腹在豁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开椅子。

椅子和昨天是同一把。

椅背上的棉垫还是昨天那块。

她坐下的时候手往后扶了一下,手掌在椅背边缘上压了一瞬——正好是昨天他手指搭过的位置。

“今天没太阳,”她说。

声音比昨天进门时稳。

不是真稳——是她调整过了。

舌根往下压,喉部肌收紧,每一个字的音高放在同一条线上。

这种稳定是练出来的。

天好,”他说,“少。街上少。”

他把酒壶拿起来,给她斟酒。

落进盏里,声音和昨天不一样——今天的盏更面从底部升上来要更久,水声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斟到七分满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不能斟满——是七分刚好够她第一次举杯时不洒。

她端起酒盏。

端的时候手指很稳,但盏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嘴唇在抖。

不是大幅度的抖——是下唇内侧黏膜的细微颤动,抖动幅度不超过一毫米,只有与她面对面、距离不到两尺的能看到。

她喝了一小

咽下去。

然后第二

第二比第一大。

“娘子今来,王娘知道吗。”

“知道,”她说,“她让我帮她看店。她去城外进茶叶。”

这是一个假话。

王婆没有去城外进茶叶——王婆就在后门摘菜。

但她需要一个理由,而这个理由王婆已经帮她准备好了。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也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三个的假话在同一个茶坊里各自成立。

他把自己的酒盏端起来。

没喝。

只是端着。

在盏里微微晃动——不是手在抖,是脉搏。

拇指按在盏壁上,桡动脉的搏动透过瓷壁传到酒里,酒面有极细微的、周期的涟漪。

“娘子昨天回去后,”他把酒盏放下,“你家官问了吗。”

潘金莲的手指在酒盏上停住了。

“问了。问我去哪儿了。我说——王娘腰不好,我帮她看店。”她把“看店”两个字放在句尾,然后抬起眼睛看他。

这次没有躲。

她的瞳孔在天的光线里颜色更,虹膜边缘的放纹比昨天更清晰。

“你家官信吗。”

“他——”她停了一下。

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外侧的颧小肌在收缩,把嘴角往耳垂方向拉了一点点。

那个极微弱的弧度里装的不是喜悦,是别的。

“他什么都信。”

窗外有风吹过。竹帘晃了一下,帘缝里的灰光在桌面上集体跳了一跳。后门王婆摘菜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他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不是猛地拉近——是椅子腿在泥地上轻轻滑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拖擦。

她的膝盖在桌子底下没有移开。

隔着裙子,她的膝盖和他的膝盖之间大概还有一拳的距离。

这一拳的距离是空气,是她没有退后的证据。

“昨天我跟娘子说的事,”他说,声音压低到只有桌面上的能听见,“娘子想过了吗。”

“什么事。”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已经红了。

从耳垂开始——和昨天喝酒时一样的红,但今天没喝酒就红了。

红色从耳垂往上蔓延,沿着耳廓边缘的位置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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