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鹏用了半年时间，把这个男孩收在自己身边，像当年收杨万红一样。

然后他费静嫁给了这个黑男孩。

费静已经快五十岁了，穿着婚纱站在婚礼现场时，油亮的色丝袜和定制的白色高跟鞋衬托着她保养得宜但年龄尽显的身体。

新郎比她小了整整二十多岁，挽着她的胳膊叫“妈”叫了半辈子，现在要改叫“老婆”。

费静在婚礼上没哭，但换戒指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戒指。

宋鹏站在证婚的位置，看着这一切，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于泓的命运类似，却更残忍。

杨万红的儿刘思琪——当年万红和国内前夫生的那个孩——如今已经成年，长成了一个聪明、漂亮的姑娘，对母亲的过往仅有模糊的感知，被宋鹏资助在国外读大学。

于泓被安排和当年刘思琪与宋鹏生下的男孩结婚。

这样一来费静和于泓下半辈子都要为杨万红的后代所成为他们的便器。

至于于泓的原配老公和费静的原则伴侣，宋鹏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处理——各给了三百万现金，买他们离开中国的手续，买了去南美的机票。

他们走的时候没问为什么，也不敢问。

这些普通的男，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跟不上妻子的命运轨迹了，被宋鹏撵着的时候，甚至显出一种松了一气的神。

做完这些之后，宋鹏回了一趟青岛。

他去了杨万红出生长大的那条街，街已经在旧城改造中被拆了大半，只剩几个老在拆迁工地的瓦砾堆边下象棋。

他在那片瓦砾中间站了一会儿，从袋里掏出一个皮卷。

皮卷打开，是那块黑桃纹身皮——边缘略显不齐，但黑色的线条依然清晰，每一笔都刻进了皮革的纹理中。

他用手指摸过那些纹路，想起十七年前，他在杨万红身上画下第一个黑桃时的景。

那时候她痛得又哭又骂，骂完又咬着嘴唇让他继续。

他记起她的血，记起她的气味，记起和汗水混在一起时她皮肤上闪闪发亮的样子。

他想起他给她打环时她疼得用指甲抠进他手臂的里，抠出了血。

他想起他第一次让她接客时，她站在酒店房间门，穿着那条黑色连衣裙和色丝袜，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依赖，有绝望，还有一种微妙的、她死也不肯承认的信任。

他想起在苏里南，她被他送到黑手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再看他。

但他又想起，她从黑那里回来之后，依然会睡在他的床上。

依然会在半夜翻身时无意识地把靠在他肩上。

他想起他给她打电话，说“我帮你报仇”的时候，电话那长久的沉默。

那时候他以为她在想怎么拒绝，现在他知道，她大概只是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是这个，说这种话。

因为他——宋鹏——是她一切不幸的起点。

十七年前，他在那间高中办公室里，用三件套的调教工具，把她从一个老师变成了一个母狗。

从那以后，她的生一路下滑，苏里南、东京、青岛的猪摊，每一次下滑都有他的影子。

他是第一个摧毁她的，也是最后一个为她做点什么的。

他是一切罪恶的源，到来，他又是唯一一个在乎她死活的。

这个讽刺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扛不住。

他把皮卷重新合上，放回内衣袋。

他在那片瓦砾堆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杨万红最喜欢穿的那种玫红色的颜色。

他想起她穿着玫红色制服、色丝袜和玫红色高跟鞋站在他面前的景，想起她扭捏地问他“好看吗”时的语气。

那时候她还活着，眼睛里还有光，还会对着镜子涂红。

“你看。”宋鹏对着空无一的废墟说，“我说了帮你报仇的。”

风吹过瓦砾堆，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拆迁工地的灰尘味。

没有回应。

只有远处那几个下象棋的老忽然因为“将”军不“将”军而吵了起来，叫嚷着青岛话里特有的“你个腌臜玩意儿”。

他转身，走向他停在不远处的车。

车里，费静和于泓坐在后座，穿着油亮的色丝袜和细高跟鞋，紧身裙勾勒出她们被这些年反复改造的身体。

她们看着窗外，眼神空茫，和他刚从本回来时拍到她们的那些眼神一模一样。

两腿上的油亮丝袜在车内顶灯下闪着冷光，像两尊被收进仓库的蜡像。

“走吧。”宋鹏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车子驶离了那片废墟。

后视镜里，杨万红出生成长的那条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吞没在城市的黄昏里。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养猪场废弃的沼气池里，绿色的污水静静地在夜色中冒着泡。

水面下，两具尸体已经与池底的淤泥融为一体，正如他们的罪行——在无知晓的黑暗中，静静地腐烂，静静地化掉。

但那些纹身，那些杨万红身上被一刀刀雕刻出的黑色桃心、紫色魅魔、叉的红色，正躺在宋鹏卧室最底层的抽屈里，用雪白的绢布裹着，安静地在某个有的地方继续呼吸。

有时夜晚，当风自海上吹来，绢布缝隙中透露出的制皮革的气味，会混着费静隔壁房间油亮丝袜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于泓梦中偶尔的啜泣，一起飘进宋鹏的梦里。

在那个梦里，杨万红还是三十八岁，穿着玫红色的制服和高跟鞋，站在高中办公室门，回过来看他。那个回，隔了整整十七年。

他终于在她的梦里看清了她的表。

是笑了。

他醒来后，把被子蒙在上，在黎明前最的黑暗里，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