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理了理脖子上的系带，确保不会被那些看出什么来。

她不是怕承担代价，可她太珍惜这刚偷来的甜蜜了，哪怕能多藏在壳里一天，也是多偷了一天的安稳。

“好了小风，我……我自己走吧。”李萧月撇撇嘴，一脸的若无其事。

男微微偏过，侧脸的廓在穿堂风里显得格外锋利邃。

他当然听出妈妈声音里的紧绷，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而牵起她的手。

“走吧。”李凭风声音平静。

母子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关系亲密了些，手拉手走路总不能还被嚼舌根吧。

也罢，嚼就嚼吧……

两穿过旋转楼梯的最后一阶，大厅里那混杂着名贵香水、雪茄烟与假笑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各房的亲戚、附庸家族的说客、甚至还有政商圈子里特意赶来的脸孔，三五成群地聚在昂贵的油画与冷餐台前，恭维与试探在碰杯声中暗汹涌。

然而，当这两走下楼梯时，离得近的几处谈声却极其突兀地低了下去。

几束视线不约而同地扫了过来，在看清是李萧月的那一瞬，那些原本挂在脸上的谄媚与热络，几乎在半秒内化作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轻蔑与嫌恶。

当年那桩轰动全城的联姻以惨烈裂收场，不仅让李家在当时的局面里吃了大亏，更成了宗族里不少私下嚼舌根的笑柄。

在这些崇尚利益至上的狗亲戚眼里，这个被老家主娇惯坏了、带着个没名分的孩子便躲回李存戈羽翼下不事生产的，就是李家名声和运势上的“扫把星”。

在他们看来，哪怕是利用皮囊当作筹码去谋利也好过费。

毕竟稀世美自古便价值连城，而李萧月又生得一副倾城的狐眼桃面相，媚态万千、韵味十足。

那隔着衣裳都能让看得发直的身子更是不得了……

只不过他们眼中这枚漂亮又倒霉的绝美花瓶什么都没做，她空享家族倾泻的资源，却只是在之后幼稚地过自己的小子……

而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痴，这正是她讨厌那些豺狼虎豹的原因之一。

倘若不是得了老哥的庇佑，以她三脚猫的心智和手段，估计早就成那些大物们床上的玩物了。

一位穿戴阔气的堂婶端着香槟从旁走过，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像是遭了晦气，随即极刻意地把扭向另一边，亲热地去挽旁的胳膊大声谈笑。

李萧月垂了垂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缩了一下。

这些冷刀子她吃了十几年，本该麻木，可身处这满堂的冷暖里，胃里还是泛起一阵熟悉的钝痛。

还没等那冷意漫开，掌心里那温热却让她为之一振。

李凭风收紧了手，连余光都没分给那些端着酒杯的跳梁小丑。

他脚步轻盈，像护着价值连城的珍宝，从容不迫地穿过那些或是邪、或是鄙夷的群，径直将李萧月带到了大厅最偏僻、却临着落地花窗的僻静角落。

这里有一组柔软的墨绿色丝绒沙发，正好被一盆高大的琴叶榕挡住了大半视线。

“坐这儿吧，还能晒晒太阳。”李凭风反客为主，抽了个靠枕垫在她腰后，自己则大喇喇地在她身侧坐下，长腿叠，正好替她挡住了外投来的大半目光。

李萧月陷在沙发里，看着不远处那张名利场的大网，有些蔫蔫地吐了气。

男招手让侍者端来两杯冰镇气泡水，顺手把盘里装饰用的红樱桃摘了下来，拿指尖捏着柄，悬在妈妈眼前晃了晃。

“miss李，别看了。”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刚才那个胖乎乎的阿姨脖子上那串祖母绿，是以前舅舅压在保险库里的抵押品。她以为戴出来显摆，其实上个月利息就该逾期了，今天来八成是要求舅舅宽限几天。”

李萧月愣了一下，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偷偷看过去，小声道：“真的假的？”

“真的，波希拉姐姐之前领我进保险库里转过。”李凭风面露微笑，凑近她耳边像说悄悄话似的，“还有那边那位三叔公，穿得珠光宝气的，但你看他左边鬓角，那一撮假发歪得都不像话，待会儿要是鞠躬上香，指不定能掉在香炉里。”

李萧月顺着他的指点望过去，正巧看到那位曾经喜欢吹胡子瞪眼的长辈正小心翼翼地抬手按着左额，那滑稽谨慎的模样逗得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原本紧绷的双肩瞬间垮了下来，没好气地抬手在男膝盖上拍了一记：“你这孩子，怎么编排起长辈来一套一套的，损不损啊……”

“能逗你笑就不损。”

李凭风将樱桃递到她嘴边，脸上的冷漠在对上她的笑靥时化得净净。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红唇边漾起的浅浅梨涡，柔声道：“李萧月，你不欠他们任何东西，他们中大多数也都是虚与委蛇的，为自己而活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李萧月怔怔出神，将樱桃吃下肚后揉揉眼睛：“嗯，没错！咱们俩把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母子俩依偎在一起说着恶俗的悄悄话，像是谁谁谁裤裆拉链没拉好啊，哪个达官显贵鼻毛露出来了啊，待会一切结束后要不要也在林子里做一次啊……

没多久，大厅正门的大理石立柱旁，管家恭敬地推开了沉重的双开雕花木门。

原本嗡嗡作响的喧嚣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半空中骤然掐断。

碰杯的脆响、窃窃私语的机锋都在几个呼吸间消弭得净净。

李存戈一家从拱门缓步走了出来。

为首的他换上了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纯黑西装，胸别着一朵肃穆的白绢小花。

他步子不疾不徐，神色如常地淡漠，唯独那双锐利的眼眸下方，浮着一层掩不住的淡淡青灰。

一看就是昨晚没休息好……

但即便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态，整座大厅的气场依然在瞬间彻底倒向了他。

方才还各自为政、暗中较劲的各房亲戚与盟友代表，脸上挂上了统一的面具。

面具名叫敬畏。

在李家这个利益织的巨兽面前，没敢轻视这位手段狠辣、能在各方势力撕咬中稳坐钓鱼台的年轻家主。

“存戈，身体要紧，看着有些乏了。”

“倒是夫气色越来越好了，真是驻颜有术啊……”

“喔，两个孩子也长这么大了，一看就是年轻有为、一表才……”几个辈分稍长的宗亲率先迎了上去，语气谦卑又带着讨好。

“那个……李董，南区那个港项目的意向书，我们已经……”

李存戈单手兜，抬了抬另一只手，打断了对方的话。

“今天只论家事，不谈生意。”他的声音有些低哑，语调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后，发现了角落沙发里的母子俩时，男眼皮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李凭风坐在影里，最该气盛的年纪却姿态沉稳，那双眼睛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而李萧月在对上哥哥的视线后，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却又下意识地握紧儿子的手、睁大眼睛鼓足气势看回去。

李存戈喉结上下滚了滚，只是微微颔首，收回视线。

“父亲走得早，多谢各位叔伯长辈每年还惦记着回庄园聚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