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简短地客套了两句，语气冷硬，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周围眼盼着搭话的。

男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冷光指针，沉声道：“时间也到了，事不宜迟，我们上山吧。”

说完，没再给任何寒暄的机会，他径直转身，率先迈开长腿朝后院通往后山的石阶主道走去。

大厅里的众如蒙大赦般松了一气，随即纷纷放下酒杯整肃衣冠，亦步亦趋地跟在那道挺拔冷峻的黑色背影之后，像一支训练有素却各怀鬼胎的黑鸦群。

阳光正毒，穿过庄园后院繁密的树荫，在通往后山墓园的石阶上割裂出斑驳的光影。

李存戈走在最前方，背脊挺得笔直，可每踏上一级石阶，耳边却不可遏制地回响起昨天下午在湖边，妹妹迎着漫天晚霞睁开眼时说出的那句话——

“伞我要自己拿了。”

男看着眼前的路，与自己无声周旋。

父亲，我是不是真的该放手让她独自面对生……

父亲，小月和你外孙的事，要是你泉下有知，会怪我什么都不去预吗……

父亲，我这个做哥哥、做家长的，还算可以吗……

父亲……

父亲……

男心绪不凝之际，李川子把手轻放在他肩膀上，娴静端庄，一双绯色长眸含脉脉：“……存戈，没关系的，振作一些，顺其自然就好。”

队伍后方，李凭风自然地放慢了脚步，高大的身形正好挡在李萧月身侧，替她遮去了顶刺目的骄阳。

一行黑衣影沿着苍翠的石阶蜿蜒而上，山风渐起，将松柏吹得沙沙作响。

后山墓园隐在半山腰一片苍郁的黑松林处。

整座墓地依山而建，黑金沙花岗岩砌成的台基在正午强光的直下，泛着冰冷而厚重的光泽。

位于中央的某处矗立着李宗岳的墓碑。黑底金字，沉肃得像是尊永不退场的法官，无声地俯瞰底下这群低敛息的子孙与附庸。

和风穿林而过，松涛阵阵，带走一丝暑气，却把铜质大火盆里蒸腾出的纸灰与檀香味搅得愈发呛。

李存戈作为长子与现任家主，面无表地上前敬香、献酒。

在他身后，各房亲戚按着严苛的辈分规矩依次列队，低垂的颅与默哀的面具在墓碑前排成一道黑色的弧线。

李萧月站在李存戈后侧稍偏的位置，黑色的素雅披肩衬得她脸色有些发白。

微微垂着眼眸，胸像是压了一块吸饱了雨水的湿棉花，沉甸甸地发闷。

眼前的青烟丝丝缕缕地升腾，在空气里扭曲了墓碑上那个威严的名字。

她想起小的时候，爸爸这个不折不扣的老烟鬼偶尔也会捉弄她。

李宗岳坐在红木椅上揉她发的时候，眯起眼睛，恶劣又带着粗粝宠溺地朝她的小脸上轻吐一浓白的烟雾。

“咳……爸爸，好臭！”

小孩被呛得直打嚏，眼泪汪汪地抬手去挥散眼前的白雾。

当李萧月睁开辛辣的眼睛时，火盆里的纸钱元宝也都烧成了飞灰，随着山风打了个旋儿，消散在天地间。

一死，就什么都不剩了。

过往的也好，怨也罢，胸腔里的酸楚与陈年旧事织在一起，化作一声叹息，从她唇边无声溢出。

李凭风默默跟着众按规矩祭拜，但老实说，他对外公没什么太多感。

毕竟老还在的时候和他就不怎么亲，过世那年他又还小，印象也比较朦胧。

上香、烧纸、磕……

这些流程他都毕恭毕敬、毫不马虎，只是心思都放在了妈妈身上。

看到的身影有些摇摇欲坠地退到众身后，他也安静地跟过去。

借着衣摆的遮掩，他的手掌握住了李萧月的冰凉手指，轻轻捏了捏。

二对视间，那属于活的、温暖的温度顺着掌心漫过李萧月的四肢百骸，将她从旧冷的泥沼里拉回间。

等仪式全部结束，所有也都从后山下来。

正午的将庄园照得有些发白。

午宴设在主楼那间能容纳数十的长厅里，原本该坐主位的李存戈却始终没有现身。

管家只在开席前低声向几位辈分高的宗亲解释了一句“家主有些私事要处理”，便退到了侧门影处。

场面由李川子撑着，这位当家主母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旗袍，她如同白与黑的王，穿梭在长桌间举杯酬酢，言笑晏晏，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无不敬她，无不晓她。

然而长桌末端，李萧月却蔫蔫的。

周围那些嘈杂声，落在她耳朵里越发烦躁不安。

面前那盘松露鲍汁饭几乎没动，她手里捏着一只刚白灼好的大明虾，指尖剥开虾壳，再放到儿子碗里。

李凭风看着妈妈罕见的食欲不振的模样，又瞧见碗里剥得七零八落的虾。

他一勺全送进嘴里，轻声道：“怎么突然胃不好了？”

李萧月托着腮，眼底带着点挥之不去的郁色，“没什么，就是胸闷，吃不下而已。”

虽然自己不想吃，但儿子还是要喂得饱饱的。

她顺手又拿了块羊排放到李凭风盘子里，却瞄到男正低看向手机屏幕。

信息刚闪过，李凭风指尖微动，亮屏瞬间熄灭。

他神色如常地嚼完嘴里的食物，过了片刻，转过看向正跟一只虾螯较劲的李萧月，眉宇间一片平缓的温和。

“既然吃不下，就别在这儿坐着受罪了。”

李凭风抽了张湿巾，拉过妈妈微腥油腻的细白指尖，一点一点耐心地擦净，“你先回房间把东西收拾一下，我再吃两填填肚子，一会儿在大门汇合，咱们直接回市区。”

这话说得合合理，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李萧月却慢慢吐出三个字：

“我不要。”

她没看他的手机，但刚才那条消息、哥哥至今未归的空位，以及儿子看似自然却刻意支开她的吻……

所有线索在她脑子里一串，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她的直觉一直很敏锐，过去是，现在也是。

李萧月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往椅背上一靠，双手在胸前松松挽着。

抿着唇，下扬起执拗的弧度：

“你吃你的，我就坐在这儿看着你吃。你什么时候吃完，我们什么时候一起走。”

李萧月打定主意不挪窝，只要她赖在这里，李凭风就走不开。

李存戈是不会拿她怎么样，因为他是她唯一的哥哥，她也是他唯一的妹妹。

但这并不代表李存戈不会从其他地方下手。

他对她太好、太过纵容了。是兄长，也是父亲母亲。

以至于李萧月差点忘记哥哥还有其他令恐惧的模样。

高家……叶家……包括站错队的秦家……

还有其他很多很多……

他们都不复存在了。

而如今在场桌子上的所有，他们全都俯首于哥哥。

那些既是赢家，也是幸存者。

周遭是推杯换盏的名利场，李川子清脆得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