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瑜将茶盏放下，拿起那份文报又看了一遍，指尖在那行“自去波中圈”上轻轻敲了敲。

“你们不觉得，”他将文报搁回桌上，身子往后一靠，双腿叠，目光从亭中诸脸上一一扫过，嘴角那抹笑意不不浅，恰到好处，“这诗写得很自在么？这京都里的诗会，哪一回不是一群在那儿绞尽脑汁地写梅写雪写松写竹，写得一个比一个工整，一个比一个乏味。难得有一首诗，不装腔不拿调，大大方方，倒也清新可。”

裴长润像是品出点味道来，抿着茶没再追问，可眼珠子转了转。

沈渡嘴：“就算有趣，可王爷你这毕竟是文报，正经刊物——登这个上去就不怕被说笑？”

李瑜朝他投去一个懒洋洋的目光，抽出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笑便笑罢。一本正经的诗集翻了两个月，诸位怕是连名字都记不住。这首诗家隔了三天还在议论，你说是赚了还是赔了？何况家署名也大方得很，燕王妃墨氏——你让她署个假名，她未必知道自己写得如何。你让她署真名，京都里就该知道这位新王妃是何等风趣可了。”

亭中众听了这话，彼此换了几个眼神，都笑了起来。沈渡道：“你这张嘴倒是会圆。”

裴长润忽然放下茶盏，意味长地看了李瑜一眼，道：“王爷这次审稿，审得倒是别出心裁。”

李瑜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轻描淡写地移开目光，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道：“说不上别出心裁，只是这首诗让她署名发表，对谁都好。”

这话一出，亭中静了片刻。

在座的都是世家子弟，对朝局事多少有些敏感。

燕王新婚的种种风波他们自然有所耳闻，经此一提，再看这首诗，倒觉得齐王此举似乎真有几分替兄长解围的意思在里。

裴长润不再说什么，端起茶盏若有所思。

沈渡还在纠结最初的问题：“所以这首诗到底算是七言还是五言？”

旁边一个清客实诚，低声答道：“既不七言也不五言，这应当算‘一句半’——一句七个字，另一句也是七个字，后面就成了五个字。实在不行，便归类为杂言吧。”

沈渡追问：“这也能叫杂言？”

李瑜将纨扇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望着湖面上游来游去的锦鲤，慢悠悠地道：“写得开心，看得高兴，便是好诗。何必非要排进哪一体里去。”

他背对着众，嘴角那抹笑意被湖面的光映得模模糊糊，看不分明。

他望着水里那几条锦鲤，有一尾格外肥硕的花斑鲤正朝他悠悠摆尾，嘴一张一合，跟方才诗会上某个盯着蟹黄小饺时的模样竟有几分神似。

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身旁的内侍眼尖，递上一块帕子。李瑜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转身回来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懒散从容。

“再说了，”他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份文报又翻了翻，“这本诗集前几首都是佳作。这首放在最末，算是压个轴。”

沈渡差点把茶出来：“压轴？王爷你管这叫压轴？”

李瑜抬眼看他，神极无辜：“怎么，你觉得不算压轴？”

沈渡张了张嘴，在座几位文中那套诗词格律音韵训诂的学问全涌上喉，可看看手里那份文报、那张眼线派送来的抄本、对面那位装模作样一点不心虚的齐王殿下，最后只憋出一句：“……算。王爷说是，那就是罢。”文报送到东院是辰时末刻的事。

墨云岫刚吃完早膳，正歪在廊下消食。

已经升到檐角上，照得院里一片明晃晃的金光。

阿蛮和阿烈在院子里比箭，靶子是用绳扎的，搁在东墙根下，被得千疮百孔。

乌雅蹲在铁炉边熬第二锅茶，香混着茶香顺风飘过来。

阿米娅坐在台阶上拿油脂擦一把弯刀的刀鞘，擦得锃亮。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闲散自在。

桂兰从茶房回来，手里攥着一份今早刚送来的《京都文报》，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她跨过月门时脸色有些微妙，既不是慌张也不是害怕，倒像是憋着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公主。”她走到墨云岫跟前，将文报递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您看看这个。”

墨云岫接过来，随问了一句“什么呀”，便翻开了。

她先翻了正刊，没看出什么名堂。又往后翻，翻到附赠的诗集。她的目光从李柒柒那首咏梅往下滑，滑过几首咏雪咏松的，最后停在最末一页。

廊下安静了片刻。

乌雅搅茶的勺子停了。

阿蛮搭在弓弦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阿米娅擦刀鞘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所有都看见自家公主的脸，从耳朵尖开始，一寸一寸地红了起来。

不是那种飞上两团霞色的红。是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再蔓延到鼻尖的那种红，好像有在她脸上放了一把火，从边上开始烧，越烧越旺。

“桂兰。”墨云岫放下文报，两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惨了。”

桂兰赶紧蹲下来，凑在她身边：“公主，怎么了？”

墨云岫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指着文报上那首诗，声音绝望：“我不知道要印文集啊！”

她把脸从双手中解放出来，一把抓住桂兰的袖子，语速飞快地解释着，好像在陈述一桩冤假错案的来龙去脉：“我以为随便玩玩——我以为就是她们几个传着看看——谁跟我说过这玩意儿会印成书了？那个李柒柒，她也没说诗会完了要登报啊！我以为一发一张纸互相看看就完了，我看她们都写得那么认真也没当回事，反正我以为、我以为——”

“公主，您别揪婢袖子了，要揪了。”桂兰小声道。

墨云岫把手松开，改去揪自己的发。

她把自己的几根辫子揉得不成样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沮丧：“署名还没注意——我就随手写了燕王妃墨氏——我以为写个名字就完了，谁知道这东西还要印出来的？那家一看，哦，燕王妃，舞阳公主！丢丢到全京都去了！”

她往廊柱上一靠，仰天长叹：“我错了。我当初就该听太傅的。平仄我学不会就算了，好歹该学会写个假名。”

桂兰蹲在她旁边，又把那份文报拿起来，翻到那一页，认认真真地重新读了一遍。

“公主。”她忽然开，语气严肃。

墨云岫偏看她，等着下文。

桂兰斟酌了半天措辞，将文报往地上一放，一本正经地道：“其实您这诗写得挺好。”

墨云岫狐疑地看着她。

“就是不像诗。”桂兰补充道。

墨云岫伸手去掐她的脸。

桂兰一边躲一边继续认真解释：“婢说的是实话！您看——公主您这诗，意思通顺，画面也生动，鱼怎么游怎么讨食写得明明白白，读完了婢脑子里真有一条鱼。可它就是、就是——”她咬了咬下唇，找了个最贴切的形容，“就是太像大白话了。”

墨云岫捂着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沉痛的呻吟。

桂兰见公主这副模样，又赶紧找补：“但这也不是没好处。您看，前那些咏梅咏雪的诗，婢看了也就看了，记不住。您这首婢看一遍就会背了，一个字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