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搅了搅。

她把勺子放在碗边——手指在勺柄上轻轻转了一圈。

浅浅把汤喝完，站起来说我吃好了去洗个澡。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花洒，然后在哗哗的水声里站在洗手台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十九岁——圆眼睛，翘鼻，嘴唇上还沾着刚才排骨的油光。

发扎着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她拧开水龙往脸上泼了一把凉水，抬起，水珠顺着下往下淌。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是自己的水。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花洒的水声完全盖住了，连她自己也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

但嘴唇的型是三个字：

是不是。

周六下午。

林霖没来——学校有活动。

苏艺在厨房擦灶台。

浅浅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杂志，翻了几页放下了，对着厨房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靠在门框上。

苏艺背对着她，正在用百洁布沾洗洁擦灶台边缘的油渍。

“妈。”

“嗯？”

“你今天怎么没戴丝巾？”

苏艺的手在灶台上停了一瞬——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擦。“天热，不戴了。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发现你前段时间天天戴丝巾——我说好看你就不戴了。”浅浅的语气很随意，脸上挂着那个不变的弧度。

她走进去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酸，上吸管吸了一，靠在冰箱上看着苏艺擦灶台。

苏艺把百洁布拧挂在水槽边上，转身擦了擦手，然后抬看着儿。

两个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厨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母俩中间那块白色地砖上。

“浅浅——你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事想跟妈妈聊？”

“没有啊。就是觉得妈妈最近好像经常看手机。笑得还挺开心的——是不是谈恋了？”浅浅咬着吸管，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她问“妈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模一样。

苏艺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嘴角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浅浅不是正盯着她看就会错过。

“妈妈这个年纪谈什么恋。工作群，最近项目多。”她转身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拍了拍浅浅的肩膀，“别想。去看电视吧，妈妈去洗个澡。”

她从浅浅身边走过，脚步节奏和平时一模一样。

浅浅目送她走进走廊，然后低看了看手里那只酸瓶。

吸管被她咬出了一个的牙印，几乎要把塑料管咬穿了。

她把酸瓶扔进垃圾桶，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综艺节目里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声一阵一阵的。

她没有在看。郵件LīxsBǎ@gｍail.ｃｏm?.ｃom发布(

她脑子里正在拼凑一个拼图，零散的碎片从过去半个月的记忆里被她一片片捡起来，拼在茶几上那个虚拟的桌面上——

第一片：林霖第一次来家里那天，苏艺穿了一条她从没见过的v黑裙，领开到肚脐，弯腰拿拖鞋的时候弯了好久。

她在旁边低换鞋，余光里扫到她妈的胸部在领里晃了一下。

第二片：那次吃晚餐，苏艺拿起一根香蕉，嘴唇收成o型含住香蕉，慢慢吞进去又慢慢拔出来，在嘴里的过程用舌舔了一下香蕉顶端。

当时浅浅只觉得她妈吃东西的方式很特别，现在想起来——那不是吃东西的方式。

第三片：那天晚上浅浅在沙发上睡着，迷迷糊糊中听到床铺在响。

很轻，很有节奏，和床板老化的随机嘎吱声完全不同。

后来她在客卧门看到林霖光着上半身站在床边——他是刚睡醒？

还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第四片：苏艺锁骨上那个牙印。

第五片：客卧床单上那块洗不掉的印迹。

第六片：刚才晚餐桌下，苏艺的肩膀和林霖喉结滚动的节奏同步晃动。

第七片：那条丝巾。那瓶换了牌子的香水。那些对着手机屏幕的、她从没见过的笑。

浅浅把电视关掉。

客厅安静下来，落地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

她坐在沙发上蜷起腿抱着膝盖，把下搁在膝盖上。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杂志吹得翻了一页。

她盯着那页杂志上的模特——一个穿着黑色v晚礼服的，红唇，暗红色卷发，靠在墙上看着镜，眼神和她妈上周六开门时一模一样。

她伸手把杂志合上。

苏艺洗完澡出来了，换了一件白色浴袍，发用毛巾包着。

她坐在餐桌前倒了杯温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卧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又走回餐桌端起水杯喝了两。

她放下杯子，走向客厅——看到浅浅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以为儿睡着了。

走过去弯腰想给她搭条毯子。

“妈。”浅浅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

“你还没睡？妈妈以为你睡着了。”苏艺在她旁边坐下，腿贴着浅浅的腿。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一个——她男朋友跟她妈妈搞在一起了，你觉得她应该怎么办？”

苏艺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客厅里很安静。

然后她侧看着儿——浅浅正抱着膝盖，脸半埋在手臂间，从臂弯间露出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在暗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亮。

不是那种天真烂漫的亮，是某种经过了长时间的沉淀后终于开始发光的亮。

“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苏艺的声音依然平静。

“看到一个帖子。网上有发帖问的——说她可能发现男朋友跟她妈有一腿。问大家应该怎么办。”浅浅把腿放下来，整个靠在沙发扶手上，歪看着她妈。

“我觉得她应该先问她妈。你觉得呢？”

苏艺沉默了一瞬。

她伸手把茶几上凉了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放下。

“如果她妈真的做了这种事——那她肯定是错的。但有时候——大的事——不是小孩子想的那么简单。”

“比如呢？”

“比如——”苏艺双手捧着水杯，指尖在杯沿上来回划动。

她低看着水杯里的涟漪，好一会儿才抬看浅浅。

“比如有的时候——一个做了很多年的好妈妈，做了很多年的好，但她心里可能——可能有一些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东西。如果她真的做错了——她不一定是故意的。她可能只是——只是某一天忽然撑不住了。”

浅浅站起来。

她站在茶几前面低看着苏艺——这个角度她以前从来没有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