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苏泠姝嗤笑一声,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那只空了的蜕凡浆药瓶,瓶身上的瓷釉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要我说,这玩意儿才是今晚的
功。没有它,咱们四个加起来都不够他一拳打的,可有了它——我一个习武的还没怎么用力,他就软得跟一滩烂泥似的,最后连爬都爬不起来。”
她捏着瓶颈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随即仰
将瓶
对准嘴唇,舌尖探进去舔了舔瓶壁上残留的那几缕
白色药雾。那动作带着几分江湖
的粗野与漫不经心的妩媚,舔完之后她咂了咂嘴,眉
微微一挑:“苦的。这药把他榨成了那副鬼样子,自己倒还留着几分清苦味儿,倒是个有骨气的。”
“三姐你连药瓶都不放过,也不怕把舌
给苦麻了。”温知予从旁边的小碗里又舀了一勺
浇在自己的糕点上面,双手捧着凑到唇边,舌尖先在滑腻的表面上画了个圈,这才轻轻咬了一小
。她吃东西的模样最是斯文,细嚼慢咽,仿佛在品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只是那双弯弯的月牙眼里流露出的神
,却与温婉二字相去甚远。她舔了舔嘴角的残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掩着嘴咯咯笑出了声。
“哎,说起来,昨儿个他刚被咱们扒了裤子那会儿,我还装模作样给他含了几
来着。当时他那个得意的表
——你们没正面瞧着,我可是看得真真儿的——眼睛半眯着,下
微微扬起,一副‘看吧老子还是这么有魅力’的死样子。我就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憋得腮帮子都快炸了。”温知予模仿着夏侯端那副自命不凡的神态,扬起下
眯起眼睛,故意用鼻孔对着对面的苏泠姝,活脱脱一个翻版的夏侯端。
苏泠姝被她这副样子逗得拍着桌子大笑:“对对对!就是这副死相!我每次在府里跟他说话,他就这幅德
,下
恨不得翘到天上去,好像我们姐妹几个都欠了他八百吊铜钱似的!”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那个空药瓶差点滚下桌去,被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重新按在桌面上,“四妹你学得太像了,要是他泉下有知,怕是气得连孟婆汤都喝不下去——不过不对,他都死透了,哪来的泉下!”
“你们别打岔,让四妹继续说。”沈清晏笑着用筷子压了压陆锦瑶的手背,示意她先别抢话,目光转回到温知予脸上,眼神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温知予喝了
茶润了润嗓子,正要开
,忽然神色一滞,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三
都被吓了一跳,苏泠姝连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正要开
问怎么了,温知予却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眼角,两只眼圈红红的,也不知道究竟是笑出来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以前他真的对我好过。那会儿我刚嫁进来,谁都不认识,他就每天晚上来看我,给我带城南三味斋的桂花糕,还念他自己写的歪诗给我听。念得可真难听,平仄都不对,我当时还不好意思指出来,只能蒙在被子里面红耳赤地点
说好。”温知予的声音
软软地低下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可下一瞬,她眼底那点雾气便碎了个
净净,只剩下刀锋般薄而冷的光,“只是后来我才明白——那种好,不是
,是狩猎。他对每一个红颜知己都是这副套路,桂花糕不是只买给我一个
的,歪诗不是只念给我一个
听的,连那句‘你是这世上最懂我的
子’,大概也对不下十个
说过同样的话。”
她把最后一块糕点举到烛火前,那糕点被
浸得半透明,在光下泛着琥珀般的色泽,像某种镶嵌了时光碎片的化石。
“所以我后来就特别怕他对我好。他对我好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就是刚才二姐说的那种光——不是
意,是计算。他在心里估量着能从我这儿套出什么,织造坊的老工匠也好,我爹的
脉也好,还是我那点在贵
圈子里能说得上话的面子也好。把我算明白了,榨
了,他就换下一个
去发光眼睛。”
“今晚是我最后一次被他‘算’。不过算盘翻了,筹码在我嘴里,所以我赢了。”她张开嘴,把那块糕点送进
中,两排整齐的贝齿轻轻一合,咬下小半块,咀嚼时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眶里那圈红却一直没有褪下去。
陆锦瑶把筷子横搁在碟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清脆的叮响,打
了桌上短暂的沉默。
“要这么算的话,四妹你还算是幸运的。他追我的时候可不是送桂花糕——他追我的时候送了整整三个月流水账本。第一年嫁进来,我账房的私印就被他拿去盖章借了几千两的外债,说是替同僚周转,实际上是去填他逛窑子赊的账。后来我学聪明了,账本分两套,私印收在嫁妆箱的最底层,他撬了几次锁都没找着,这才安生了几年。可架不住他隔三差五来软磨硬泡——我是真以为他是缺钱急用,也真以为他会在事后念我几分好。结果呢?记吃不记打的蠢货。”她冷哼一声,用筷子夹起碟子里仅剩的那颗缀满
的核桃酥,也不蘸料,直接送进嘴里咬下小半块。
“结果他嫌我给得不够快,嫌条件太多,嫌我对账太细,还嫌我不如柳烟儿‘解风
’。我倒真想问问,这些年若没有这些苛刻的条件和明细的账目,就凭他那个左手进右手出的德
,这偌大一座侯府早就被他拆了卖了还欠一身烂账。”
她说完,轻轻抿了一
茶,那
茶里混着残留在唇沿上的
腥气,喉咙滚动的瞬间,眼眶泛起一抹薄薄的雾气。但她很快眨了眨眼,将那
雾气压在睫毛底下,“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反正他那张嘴欠的银子,今天是彻底赖不掉了。”她顿了顿,转
看向沈清晏,“大姐,你还没说你那
呢。”
沈清晏垂下眼帘,指尖沿着杯沿缓缓地、缓缓地转了一圈。
她的动作总是这般端庄,这般从容,仿佛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
了分寸。可只有她自己的大拇指知道——那杯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知是哪个下
磕的,还是上一次被夏侯端摔在地上震出来的。她的指腹正不自觉地反复摩挲那道裂纹,像是想把它填平,又像是在把它按得更碎。
“我没什么好说的。”她开了
,声音平稳得一如在府中向家
发号施令,“他欠你们的,是银子,是
脉,是身子,是
子。他欠我的——”她停顿,手指在杯沿上停住。那道裂纹正好嵌进她指甲缝里,不
不浅,不痛不痒,却死死卡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旁
也许听不出来,但温知予悄悄从桌下伸过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凉得惊
,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沈清晏没有推拒,也没有回握,只是下
微微扬起,还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笑。“他欠我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不值一提。”
“那就更该提。发布页LtXsfB点¢○㎡”苏泠姝不笑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这个平
里最粗糙的江湖
儿,此刻却用了最轻的声音和最不经意的动作,把自己的茶杯往沈清晏那边推了半寸,仿佛那半寸距离能分担点什么。
沈清晏怔了一下,随即轻声笑出来,眼底那
强撑了太久的孤傲终于崩开了一条细缝,有疲惫从里
渗出来,但更多的,是释然。
她从碟子里掰下小半块糕点——那是陆锦瑶刚才特意留下的最后一块,表面还泛着
凝固后的白霜。她送进嘴里,咀嚼时闭上了眼睛,喉咙吞咽的瞬间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滑下来,但她立刻睁开眼,用手背擦掉的瞬间顺便整了整鬓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很腥。”她说。“我第一次尝他味道的时候,也是这么腥。”
陆锦瑶摘下眼镜,用帕子擦了擦镜片上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