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靴,
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固定着,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唇色偏
了一点。
面前摊开的文件页码很多,装订成了两份,每一份都有将近四十页的厚度。
赵秉文站在办公桌的侧面。
穿着他一贯的
蓝色中山装外套,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双手
叉垂在身前,站姿端正但不僵硬,是跟了苏婉清多年之后养成的习惯
肢体语言。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
。
门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灰白色的天光从右侧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牛皮纸封面上那枚朱红色大印上。
苏婉清在看第二份文件的最后一页。
目光停在了页面底部的签名栏位上。
那一行字印得很清楚:“青江省
民政府负责
签字”。
下面是一条横线。
空的。
等着她落笔。
手拿起了桌上的黑色签字笔。
笔尖触碰到了横线起始的位置。
没有动。
赵秉文注意到了那只握笔的手。
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办公室里暖气开到了二十四度,也不是紧张,这些年签过的文件成千上万,批示、指令、会议纪要、
部考核、财政预算,比这更重要的文件都签过。
但这份不一样。
这份文件的内容是:中央政法委在核实了青江省公安厅移送的空壳公司洗钱证据链和证
被
控做伪证的相关材料后,依法批示青江省高级
民法院对苏建国受贿案启动再审程序,作为省政府方面的配合文件,需要代行省长职务的行政负责
签署。
签完这个名字,再审程序就正式启动了。
齿
就转起来了。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落了下去。
苏,婉,清。
三个字写完,笔尖在最后一笔的收尾处顿了一下,留了一个微小的墨点。
手放下了笔。
发抖停了。
把签好的两份文件合上,叠在一起,推到了办公桌的边缘。
“老赵。”
苏婉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一样。
“五年了。”
就这一句。
赵秉文伸出双手接过了文件。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湿,跟了苏婉清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压力都扛过,省政府大楼里的明枪暗箭、周系的步步紧
、纪委副书记三番五次的上门找茬、苏婉清独自撑着苏系不被吞并的每一个加班的
夜,这些都没让他红过眼眶。
但“五年了”这三个字让他红了。
推了推金丝眼镜,推眼镜的手指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镜框在鼻梁上滑了一下又被摁了回去。
“五年了。”赵秉文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苏副省长,苏建国同志终于要回来了。”
习惯
地称呼还是“苏副省长”,虽然现在代行的是省长职务,但跟了这么多年的称呼不是那么容易改的,也没有
要求他改。
苏婉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指甲碰到花梨木桌面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赵秉文认识这个动作,这是苏婉清在控制自己
绪时的小习惯,跟苏牧思考时摩擦指腹一样,是母子间某种无意识的相似。
“还不能高兴太早。”苏婉清把目光从文件上收回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再审程序还要走流程,检察院那边还需要重新审查证据链,省高院的态度虽然明确了配合中央批示,但具体承办法官的裁量空间依然存在,万一有什么变数……”
句子没有说完。
不是不想说完,是不忍说完。
五年了。
被摁灭过太多次的希望再次点燃的时候,烫手的不是火焰本身,是怕它再灭一次。
“不会有变数。”赵秉文的语气异常坚定,比他平时那种谨慎细致的说话风格硬了整整一个级别。
“这次是中央直接批的,不是省里自己推动的,不是走内部渠道暗示的,是中央政法委发的正式批示文件,盖的是那边的大印,谁都挡不住。”
顿了一下。
“周德海在位的时候能挡,因为省里的司法系统有他的
,但现在他自己都被中纪委带走了,他留下来的那些
现在恨不得跟他撇清关系还来不及,谁还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阻挠中央政法委的批示?那不是挡翻案,那是挡自己的活路。”
赵秉文很少说这么多话。
平时在省政府大楼里,秘书长的身份要求他沉稳寡言、滴水不漏,说话永远留三分余地,表态永远带着“原则上”“基本上”“待研究”这类缓冲词,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面对的不是省政府的例行公务,面对的是跟了多年的
等了五年的事。
苏婉清听完,半天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暖气管道里热水流动的细微声响。
“你说得对。”终于开了
,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
“是我太紧张了。”
“该紧张的。”赵秉文把两份文件夹进了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
“不紧张才不正常。”
苏婉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文件今天下午就送到高院去,走正式移
程序。”赵秉文拉好了公文包的拉链。
“高院那边接到中央批示后已经在走立案前的准备了,再审合议庭的法官名单估计这周内就能定下来。”
“合议庭的名单定了之后给我看一眼。”
“明白。”
赵秉文抬起
,看了苏婉清一眼。
那张保养极好的脸上没有什么大的表
变化,依然是外界熟悉的那个冷面副省长的样子,但眼眶底部有一层极薄极淡的红意,在灰白色天光的映照下像是眼皮内侧渗出的微血管颜色。
赵秉文没有多看。
有些东西看到了就当没看到,这是秘书长的基本素养。
“我先去了。”赵秉文夹着公文包转身走向门
。
走到门
的时候停了一步。
“苏副省长。”
“嗯?”
“苏建国同志是好
,好
不该蹲那种地方。”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
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苏婉清一个
。
坐在那把黑色高背椅上,面前的花梨木桌面上只剩下了一支黑色签字笔和签名时垫在文件下面的一张白纸。
白纸上透印着签字时笔尖压力留下的痕迹,苏婉清三个字的反面凹痕清晰可见。
伸出手,把那张白纸翻了过来。
看着上面空白的正面。
什么都没有。
但脑子里满满的都是。
五年前那个秋天的下午,苏建国穿着他那件灰色的夹克站在家门
,脸上的表
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是一种已经预料到了结局的平静,说了一句“照顾好小牧”,就跟着来的
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