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这间办公室的主
是周德海。
现在周德海走了。
自己坐在了这把椅子上。
签了那个名。
齿
转起来了。
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睁开,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秀芝,帮我倒杯热水过来。”
声音平稳。
副省长的壳子又盖回去了。
同一时间。
省政府主楼二楼,办公厅综合二处。
苏牧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调研报告,光标停在第三段的中间位置闪烁着,旁边的茶杯里泡着已经凉了的绿茶,茶叶沉到了杯底变成了一团
色的渣。
消息是十分钟前从内部渠道得到的。
不是苏婉清告诉的。
是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从秘书长办公室出来的同事,对方随
提了一句“赵秘书长一早就去四楼了,好像有中央政法委的急件”。
中央政法委,急件,四楼。
三个词在脑子里碰撞了不到一秒,结论就出来了。
翻案的正式批示下来了。
当时站在走廊里,面上没有任何变化,跟那个同事点了一下
说了句“辛苦”,就转身回了工位。
坐下来之后也没有立即做什么。
没有给母亲打电话,没有给赵秉文发消息,没有去四楼确认,没有对任何
表露任何异常的
绪。
就坐在工位上。
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但光标下面那行没写完的句子一个字都没进眼睛。
脑子里在算。
再审程序启动之后,要走的流程是什么?需要多长时间?中间有多少个可能出问题的环节?
拇指摩擦着食指的指腹,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是法律专业的,虽然是政法大学毕业,但主修的是政治学不是法学,对司法流程的具体细节并不
通,需要一个途径来了解这些信息,但不能问母亲也不能问赵秉文,因为那样会
露出他对这件事的关注程度,在省政府大楼里任何一点不该有的关注都可能被
注意到。
想了几秒,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翻到了通讯录。
方小曼。
政法大学的同学,现在在办公厅综合一处,跟自己一栋楼但不同楼层,经常在食堂碰面,是那种可以随便聊天不需要设防的关系。
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苏牧?”方小曼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毫无遮掩的开心,声调往上扬了。
“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小曼,帮我查一下高院再审案件的流程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问。
这是苏牧跟方小曼说话的常见模式,不是刻意冷淡,是习惯
地把她当成一个可靠的信息终端来使用,方小曼虽然身材不符合审美也完全没有让苏牧产生过任何欲望,但有一个极大的优点:她的信息检索能力极强,在政法大学读书时就是图书馆的常客,任何冷门的法律条文和司法程序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查到。
“你查这个
嘛?”方小曼的语气从开心转成了好奇。
“替一个朋友问的。”
“哦?什么朋友?什么案子?”
“你别管什么案子,就告诉我一般的再审流程从立案到裁决要多久就行。”
“哎呀你这
,问个问题跟挤牙膏似的,前因后果都不给。”方小曼在电话那
抱怨了一句,但能听到她已经在翻东西的声响,大概率是在翻桌上的法律工具书或者在手机上搜索。
“等我看看……再审案件的话,区分刑事和民事,刑事再审的话……”
苏牧等着。
目光落在了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上。
“找到了。”方小曼的声音回来了。
“一般刑事再审案件,从高院立案到作出裁决,法律规定的审限是三个月,但实际
作中因为案件复杂程度不同,可以延长,一般来说大概三到六个月吧,简单的案子快一些,案
复杂、证据量大、需要重新调查取证的就会拖得久一点,不过如果是上级批示要求再审的案件通常会优先排期,能比正常流程快一些。”
“三到六个月。”苏牧重复了一下。
“对,具体看案件复杂程度和高院排期,你那个朋友是什么
况?我可以帮你查得更细一点。”
“不用了,够了,谢谢。”
“别老这么

的嘛。”方小曼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抱怨和更大的一点期待。
“苏牧你最近在忙什么呀?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上次在食堂碰到你打个招呼就走了,连坐下来聊两句都不肯。”
“最近确实忙,过段时间请你。”
“你说的哦!我记住了!上次你也说过段时间,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这次算数。”
“那我可等着了。”
“嗯,先挂了。”
“哎等等……”
苏牧已经按掉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了半张脸的模糊倒影。
三到六个月。
最快今年春天,最迟今年夏天。
也就是说在这个区间里的某一天,父亲会从北方那座监狱里走出来。
走出来之后呢?
苏牧把手机放回了桌面上,身体靠进了椅背里。
椅背是硬的,办公厅的标配座椅没有沙发那种柔软度,后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椅背边缘的硬塑料框架隔着衬衫硌在肩胛骨的位置。
目光穿过面前那块没关掉的电脑屏幕上的光标,穿过桌面上的文件和茶杯,穿过窗户的玻璃,落在了外面灰白色的天空上。
天空什么都没有。
但那层灰白色的空旷里面装着很多东西。
五年前。
那个秋天的下午。
记得很清楚。
不是记得天气怎么样,不是记得穿的什么衣服,不是记得来的
开了几辆车。
记得的是脚下的感觉。
站在家门
的台阶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底踩在灰色的水泥台阶上,感觉那个台阶在往下沉,不是真的在沉,是脑子里的地面在塌。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的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了里面白衬衫的领
,脸上的表
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那种表
苏牧后来想了很多遍才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认命。
不是对罪名认命。
是对棋局认命。
父亲知道自己输了,知道对手比自己更狠更
更不择手段,知道这盘棋从布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所以被带走的时候脸上只有平静。
说了一句话。
“照顾好小牧。”
对着母亲说的。
母亲站在门框边上,两只手攥着门框的木
,指节发白,点了一下
,没哭。
然后父亲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
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