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还在307。还在，山就没有那么远。

走廊里还能听见谭导在下一层说话。声音不远不近，像把热的一间间递过去。安小满把可可喝完，甜在舌尖上停了一停。她想：原来被盯着，也可以不是被抓包。可以是有把热的递过来，等你自己说想家。想说的那件，也可以再等一等。

三号楼的灯一盏盏亮着。导员的脚步从这层走到那层。风过了，可可还热。坐着。高数本重新摊开。摊开就不像在查。不像，也可以先写完这页。

安小满写到第二问，把谭导那句「想家又不丢」在本子角上画了一只歪砂锅。画完自己先笑，笑完把砂锅涂掉。「别让她看见我画锅。」

「她看见也会笑。」沈清言说，「笑完让你睡觉。你先把这问写对。」

林夏把可可杯洗了，三只，杯朝上，像空瓶回箱子。摆齐了，她才说：「我以后去白楼，会跟你们说。说了再去。不偷偷去。」

「行。」安小满点，「说了我们等。不等也行。你去了还是307。」

308那边又笑了一声。苏晚大概在学谭导的「哟」，学得不像，倒显得更热闹。热闹隔着墙过来，307里的可可还甜，把灯拧暗一格，接着写作业，想家的那一下就没有那么尖锐了。

安小满把第二问写对了。对了她把本子转给沈清言看。沈清言点一下，没有夸。不夸也行。夸了今晚又要贫。贫完谭导会再来。来了有热的，可作业会跑。

林夏把笔帽盖上，又打开，又盖上。盖上才说：「我想家。说完了。说完可以睡。」

「睡。」沈清言把灯再拧暗一格。暗了，可可还在桌上。桌上有热的，就可以先不往山上跑。

安小满把本子合上，合上之前又把歪砂锅的痕迹擦了擦。擦不掉。擦不掉就留着。留着也不像证据。像今晚有把热的递过来。递过来，她就先睡。

走廊里谭导的脚步已经远了，空气里还留着一点

甜。三号楼自己会亮着，亮着，就可以把灯再拧暗一点，安心睡觉。

食堂

这天中午，食堂里的比往常多。一楼小炒、黄焖、麻辣香锅排成三列，二楼面档在喊号，石锅窗的铁板滋滋响。安小满踮脚看牌子，黑椒牛柳煲仔旁边写着冬笋黄焖，她挤向砂锅那边。沈清言把托盘塞进她手里：「先热的，别光盯着砂锅看，都堵你后面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煲仔？」

「你每次都要，闭着眼睛都能猜中。」沈清言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

顾星河被许晏按在馄饨窗。她想抗议：「我今天想吃点带劲的，不想天天喝汤。」看见许晏的眼神，她立马把抗议咽了回去，改道：「行行行，馄饨就馄饨。」馄饨打得很满。苏晚后来补了两个包，小的那个滚进她盘里，她没推回去，一脸认命的样子。

窗师傅喊「下一个」的时候，苏晚已经在报晚上合唱加排。报完她说：「加排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跑调，不吃我今晚能把整个合唱团的调都带偏。」陈予白点，像把这句话也写进了作息表里，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旁边直乐。

他们端着餐盘找座位，先看见靠柱子那桌是同班。余澄埋吃饭，邻座笑成一团，她只把餐盘推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安小满扬手想喊，沈清言按住她的胳膊：「家有自己的桌，你别老往堆里凑。」安小满只好收回手，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想打个招呼」。余澄没抬，班长吃饭也像在收表格，一板一眼的。

他们这桌挤在靠过道的位置。安小满的排骨煲仔浇得满，沈清言是鱼片青菜汤配米饭，林夏时蔬盖饭，陈予白石锅拌饭格子分得很清楚。苏晚端着麻辣香锅，辣油先到。顾星河面前是馄饨，旁边搁着包。许晏自己只要了清汤面。许晏拿眼睛扫了一圈，确认顾星河的主食在，才肯坐下，那副谨慎劲儿跟检查作业似的。

「香锅真的换油了。」苏晚夹了一块肥牛，吹了吹，「谭导问窗换没换，换了还是好吃，我这几天吃了三回都没腻。」嗓子有一点哑，像刚从合唱加排跑来，跑完还是饿得很。

「你就记吃的，脑子里全是窗菜单吧。」陈予白把眼镜推回去，语气里带着调侃。

「那不然呢，是铁饭是钢，我这脑子转得快全靠吃得好。」苏晚理直气壮地怼回去，惹得旁边几个都笑了。

顾星河忽然压低声音：

「快看，那边。」

靠窗的长桌旁坐着好几位老师。姜教授、裴老师、楚老师、还有温叙。几个围着桌子，偶尔轻笑。窗外的天是白的，光不亮，却坐得稳。桌上已经有两盘青菜，一碟花生，还有一壶热水。没有学生敢坐过去。不是不许。是那一桌自己就围成一圈，透着一「生勿近」的气场。

「老师们也来吃饭啊，感觉挺新鲜的。」安小满说，筷子停着，一脸好奇。

「你没发现吗？」顾星河的眼睛亮着，「她们坐在一起，真好看，跟画报似的。」

还真是。姜教授年纪稍长，坐姿端正，金丝眼镜在白光里不刺。裴老师眉眼温和，说话时会偏一下。楚老师腰背笔直，齐耳短发利落，像刚从实验室出来，出来也没有。温叙仍温，像一碗没晃的水。水在窗边，也不显得冷。

「我原来以为是校服衬。」林夏小声，耳尖红，「现在看是老师自己就长这样，坐着也好看，跟我们平时坐没坐相完全不一样。」

「那我们也要好好养。」苏晚托着腮，「养好看了，以后也这么坐一桌，先把腰背坐直——许晏你别看我，我知道我这坐姿够呛。」

「养」字让几个静了一瞬。随即苏晚自己先笑：「先把晕倒这毛病养好吧，顾星河你别光看家，看完喝馄饨，凉了就腥了。」

顾星河「嘿」了一声，真喝了一。

就在这时，裴老师低，像整理一下裙摆。动作极短。手落桌沿下的影，再抬起来时，桌上已经多了一个保温瓶。掌高，瓶身带着一点温热的雾。她旋开盖子，给自己倒了半杯水。裙摆仍平。身边也没有包。瓶盖旋上的声音很轻，像本来就会有一只瓶。

安小满没跟上那只手。她正看着裴老师笑，再看时，瓶子已经在那儿，像午饭本来该有的东西。她夹了一块排骨，排骨也热，一心都在吃上。

姜教授把菜单往中间推了推，像在问下一份加什么。温叙一边说话，一边极自然地抬了抬左臂。右手去帮她拢——两指在袖窿内侧没一瞬。一支细笔已经夹在两指之间。笔杆是色的，细，像老师会随手带的那种。她点了点菜单上某一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又写了两个字，话没断。姜教授看了一眼，点，把菜单收回去。笔仍夹在温叙指间，像点完菜还要记一句什么。安小满只看见温老师手里多了支笔，像本来就是随身带着的，点菜的动作都透着一净利落劲儿。

姜教授从外套下取出一副折叠好的老花镜，戴上，低看那两个字。外套没有鼓囊囊的内袋印。楚老师起身去加菜，腰侧曾贴着一个薄薄的长方形——再一眨眼，那个形状就没了。安小满看见的只是她走得很稳，稳稳当当地，窗那边就多了一份青菜。

「以后我们也要这么坐。」顾星河托着腮，汤还挂在嘴角，被许晏用纸巾擦掉。

「你先把腰背坐直了再说。」许晏说，「坐直了再谈以后。」

几个都轻轻笑。笑声压得很低，怕被老师听见，于是笑得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