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

他盘算的是下午看见的那个小丫鬟翠平——怯生生的眉眼，细细的腰身，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搭在腹前，走路时低着不敢看。

可她偷瞄他时那眼神，张三认得出——那是被勾起好奇心时的眼神。

有害怕，有好奇，还有一丝藏得很的、连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柔软。

“那丫，给点甜就能上手。”张三在心里盘算着。

他在街面上混了三十年，赌过钱、贩过私盐、讹过乡绅、骗过寡——旁的本事没有，看的眼力却有。

他一眼就看出翠平这丫虽然表面上胆小怕事，但骨子里却藏着一种对“大胆”的向往。

她跟着于氏久了，看于氏怎么跟男周旋、怎么拿身子换银子、怎么在男面前撒娇使媚，耳濡目染，心里那只小兽早就醒了，只是还没替她打开笼门。

张三打算做那个开笼门的。

“于氏这贱拿了银子就觉得自己是大爷了，对老子呼来喝去。她偷严家的银子，老子给她望风、接应、背包袱，她分老子几成？一文没给。那包银子要是到了老子手里——一百两，够老子赌半年、喝半年、逍遥半年。”

他舔了舔嘴唇，又看了眼于氏蜷缩的背影，心道，“至于这——跟了严老，又跟了严世杰，又跟了我——她当自己是金镶玉呢？等老子拿到银子，谁还管她。”

于氏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死鬼”又沉沉睡去。

张三僵了片刻，见她没醒，便继续盘算。

他想好了——今夜等夜了，趁于氏睡熟，先去翠平房里摸一摸底。

那丫要是肯，便把她一并拐走；要是不肯，便吓她一吓，她那种胆子小的，一吓就软了。

同一片夜色下，林生在家里灌酒。

他家灶房的灶台上搁着一坛黄酒，是邻村张老六酿的，后劲大得很，喝一碗便昏眼花，喝两碗便分不清东南西北。林生今晚喝了三碗。

第一碗下肚时，他还算清醒，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邵婉弯腰凑近他时的模样——湿漉漉的发、绯红的脸颊、身上那桂花油的甜香、还有那句“夜里翻墙过来吧”。

他一边喝一边傻笑，自言自语道：“婉妹说夜里——那就是今夜。她说翻墙——那就是让我别走正门。她一定是想我了。”

第二碗下肚时，他胆子大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把墙角的梯子拖出来看了看——那梯子是竹制的，有些年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又翻出一双旧布鞋，鞋底软，翻墙时没声响。他想了想，又往怀里揣了一小包桂花糕——邵婉吃桂花糕，万一她夜里饿了，正好献个殷勤。

第三碗下肚时，他已经完全信了。

他信邵婉今夜在等他；信那句“翻墙”是思熟虑的暗示；信自己翻过院墙后，会看见一扇虚掩的门、一盏昏黄的灯、一个对着铜镜梳的姑娘。

他甚至已经在想象自己推开门时邵婉的表——是惊喜？是害羞？还是故作镇定地说一句“你倒真敢来”？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站了起来。月光正亮，把村路照得明晃晃的，像铺了一层水银。

夜风一吹，酒劲上，脚步有些踉跄，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林生推开屋门，吸一夜间的凉气，迈开步子往邵家庄的方向走去。

同一时刻，邵婉在屋里也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阵，心里莫名地烦。后来索起床点了盏灯，对着铜镜慢慢梳。

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左看右看，心里想的却是林生那呆子会不会当真去翻墙——他那个憨样，自己那句玩笑话一说出去就后悔了。

但又觉得他应该不敢——邵家的院墙虽然不高，可那也是墙，不是谁都有胆子翻的。

“他要是真来了怎么办？”邵婉对着镜子问自己。镜中皱着眉，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隔着窗户跟他说两句话就打发走。”她回答自己。

“他要是赖着不走呢？”

“那就踹他。”

“他要是——”

“哪有那么多要是。他八成不敢来。”邵婉打断了镜中的追问，放下梳子，伸了个懒腰。

那件月白色小褂随着她举手的动作往上缩，露出一截白的小蛮腰，肚脐眼儿圆圆的，像一颗小小的珍珠嵌在平坦的小腹上。

她对着镜子整了整衣襟，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华如水，老桑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随风轻轻晃动。

墙角那丛月季在月光下开得幽幽的，香气比白天淡了些，却更绵长。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很快归于寂静。

“他不会来的。”邵婉松了气，又隐隐有些失望——失望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她走到床边躺下，这回终于睡着了。

却说于氏在东偏房的铺上睡得死沉，怀里搂着银锭，嘴角还带着满意的笑意。

她梦见严老死了，严世杰把她扶了正，她穿着大红遍地金的褙子，满珠翠，坐在严家正厅的太师椅上，身边围着一群丫鬟婆子伺候。

翠平跪在地上替她捶腿，张三在门给她磕，严世杰在一旁替她剥葡萄皮。

她张嘴接了那颗葡萄，甜汁在嘴里迸开，甜得她浑身舒坦，心道：“这才叫子。”

她不知道，黑暗中张三正睁着眼，盯着她的后脑勺，一眨不眨。

她也不知道，黑暗中张三的手指在褥子底下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等着她的鼾声变得更沉、更均匀。

翠平在西偏房合衣躺着，心里莫名地慌。这屋子是土坯墙，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砖。

窗纸上有几个，月光从里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她总觉得今夜要出什么事——但说不清是什么。她闭上眼睛，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有于姨娘在隔壁，什么事都不会有。”

可她心里另一个声音在问：“有于姨娘在，就没事了吗？于姨娘自己都惹了多少事——偷严家的银子、跟张三私奔、在土地庙后偷——她哪件事做得周全了？跟着她，真的能安稳吗？”

翠平甩了甩，不敢往下想了。她听见窗外风吹桑叶的沙沙声，像无数只手在敲窗户。

她听见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吠得心烦意。她拉过被子蒙住，被子底下闷热湿，她的心跳声在耳边嗡嗡回响。

林生走到半路上，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抬看了看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约莫三更时分。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方向没偏——去邵家庄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到。他一边走一边想：“婉妹应该还没睡——她肯定在等我。”

后有诗叹曰：

一道院墙分内外，几重欲念汇今宵。

有醉后翻墙去，有暗中将婢瞧。有声

桑枝月下如鬼手，各引痴上奈何。

待到明天光现，方知昨夜俱是魔。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