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没事，便往云曦房里钻。

有时是请教梳妆，有时是讨教\"调\"的法子，更多的时候，只是赖在云曦怀里，像只讨宠的小猫，一声声地唤着\"姐姐\"。

\"姐姐，\"她搂着云曦的腰，脸埋在她胸，闷闷地道，\"我最喜欢姐姐了。\"

云曦被她缠得无奈，又甘之如饴：\"傻妹妹，你呀，比那主还会磨。\"

苏璃便笑，笑得眉眼弯弯。可夜里一个躺着时，她却会望着帐顶出神，心里那点念，翻来覆去，怎么都理不清。

她想要先生。想要他那样清冷的，眼里只映着她一个的影子。可她也想要姐姐。想要姐姐那样温柔的，把她搂在怀里，一声一声地哄她。

她试着在心里比较——先生是仰望，姐姐是依赖；先生叫她心里又慌又烫，姐姐叫她心里又酸又暖。

她比了又比，想不出个输赢，最后竟泄了气般地把脸埋进枕里，闷闷地想：她全都想要。

好贪心。

可她死过一回，怕过一回，冷过一回——她如今，什么都敢要了。

这子，过得说快也快。苏璃像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重新学会了笑，学会了闹，学会了勾。可苏家这潭水，却一天比一天浑。

二房的苏元礼，终于撕下了那层伪善的皮。

他借着\"赤乌商队正式登门\"的名，把血海魔宗与赤乌世家的马，一脑地引进了苏家。

明里，是\"共商族务\"；暗里，却是宫夺权。

长房的苏正清病膏肓，榻前连个能主事的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元礼步步紧。

\"父亲……\"苏璃守在苏正清榻前，握着父亲枯瘦的手，眼眶通红。

苏正清已经说不出话了，只颤巍巍地攥了攥儿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滚下两行泪来。

苏璃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如今，已不是那个遇事只会垂泪的娇小姐了。

这半死木的身子，这死过一回的命，反倒让她生出几分从前没有的硬气来。

可再硬气，她也不过是个没了神体、拖着个活死妹妹的弱子，面对这满府的明枪暗箭，她能倚仗的，唯有那一个。

\"先生……\"她抬，望向立在窗边的琅翎，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二房他们，是要把长房赶尽杀绝吗？\"

琅翎望着窗外，神色淡淡：\"急什么。天，还没塌。\"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可苏璃听着，却莫名地，安心了几分。

夜，顾行歌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来的，身后跟着的秦明月抱剑而立，冷着一张脸，只当没看见满屋的。

\"琅先生。\"顾行歌一坐下，摇着折扇，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已换成了少有的正色，\"苏元礼的马，今夜要动。血海魔宗那边，又添了二十名死士。赤乌世家的商队，明面上是运灵药，暗地里，运的是军械。\"

\"军械。\"琅翎挑眉，\"他们这是，要血洗苏府？\"

\"明抢家主之位。\"顾行歌道，\"苏正清一死，长房无主，苏元礼便可名正言顺地接掌青帝世家。再借青帝世家的门路，把血海魔宗的势力，整个铺进玄渊洲。\"

他顿了顿，看向琅翎：\"琅先生，这网，该收了。\"

琅翎没有立刻答话，只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再等等。等苏元礼把最后一张底牌也掀了。黄雀，要等螳螂捕到蝉了，才最好下手。\"

顾行歌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琅先生。\"他抱拳，\"我顾某行走这些年，自认看还有几分眼力。可先生——我一回，看走眼了。\"

琅翎挑眉：\"顾少卿何出此言？\"

\"我一回见先生，只当先生是个有手段的聪明。\"顾行歌道，\"聪明我见得多了——这木灵城的局，血海魔宗、赤乌世家，哪一不是吃不吐骨的主？换作寻常聪明，早抽身走了，站得远远的，等这潭水淹死，再下去捞好处。\"

\"可先生没有。\"他望着琅翎，眼底那点玩世不恭，收得净净，\"先生一介\''''散修\''''，图不着苏家的势，攀不着苏家的富贵——却肯替那病榻上的老续命，替那两个孤，把这一局扛下来。我查了先生这些时，先生没拿苏家一文钱，没沾苏家一株药。\"

\"先生图什么，我顾某不打听。\"顾行歌道，\"可先生明知这山里有虎，还偏要往这山上走——这份气概，我顾某，认先生。\"

琅翎没有接话，只看着他。半晌，才道：\"顾少卿，你这话，可比我那杯青木茶，值钱多了。\"

顾行歌一愣，随即大笑：\"值钱就好！我顾某的茶，可不是谁都请得起的。\"他笑罢，正色道，\"先生，我大理寺，欠先生一个。后先生若有差遣，只管开。至于苏元礼——\"

他顿了顿，话说得坦：\"先生要怎么处置他，我顾某不拦。只求先生留他一气，让我大理寺当着天下的面，把他那身画皮扒下来，明正典刑。\"

\"自然。\"琅翎颔首，\"少卿要的是个\''''法\''''字，我成全。\"

顾行歌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抱拳一礼，转身，摇着折扇，没了夜色。

苏璃这些子，除了守着父亲和妹妹，最常做的，便是往云曦房里跑。

起初，云曦还由着她闹。可渐渐地，她便发现，这妹妹是越发地黏了。

\"姐姐，\"这午后，苏璃又来了，怀里还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

云曦定睛一看，竟是苏瑶。

那活死少面色灰白，双目紧闭，被苏璃裹在一件厚斗篷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气息几不可闻，只偶尔喉咙里溢出一两声极轻的、像是梦呓般的呢喃。

\"妹妹，你怎么把她抱来了？\"云曦皱了皱眉，忙上前接过，将那斗篷裹紧了些。

\"姐姐，\"苏璃眼地望着她，声音软软的，\"瑶儿她……孤零零的，一个躺着，怪可怜的。我想着，让她也来认认姐姐。往后，她便不是只有我一个亲了。\"

她说着，凑到苏瑶耳边，轻声哄道：\"瑶儿，这是云曦姐姐。往后，她也是你的姐姐了。你叫一声，好不好？\"

那活死少眼皮动了动，许久，才从喉咙里极轻极轻地溢出一声：\"……姐……\"

苏璃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转看向云曦，眼里尽是祈求：\"姐姐，你会认瑶儿这个妹妹的，对不对？\"

云曦望着她，又望了望怀里这个气若游丝、却仍倔强地留着一点神智的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认。\"她轻声道，\"从今往后，你们姐妹俩，都是我的妹妹。\"

苏璃闻言，涕为笑，扑进云曦怀里，又哭又笑：\"姐姐待我真好……\"

云曦任她抱着，一手搂着她，一手护着怀里的苏瑶，紫眸里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忽然觉得，肩上那无形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当夜，苏璃走后，云曦独坐窗前，久久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