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与他们相见，完全没有料想到会有共同去往现世生活的机会。

“去往你们的世界长久居住？”圣月轻声确认。

江熠摇了摇，神色平静地作出解释：“但这件事有现实前提。还记得此前在刺客殿广场，我动用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武器吗？校长也不算是掌控两界吧。本来两界没有联系的，只不过是出了意外，才有了传送石，校长就负责看管传送石了。要不然，你们这边有难，那边早来支援了。单借传送石来回，条件宽松不少。但圣月、圣灵心、蓝妍雨你们三要完整迁居过去，涉及身份、空间稳定诸多问题，必须要得到看管者的许可。他最近外出处理别的事端，短时间联系不上，所以会存在很大的时间差。不是完全办不成，只是时机未定。”

这番话让亭内几皆是一怔。

圣月微微眯起苍老的双眼，仔细琢磨这番话里的含义。

长久以来，他下意识以为那位神秘校长手握贯通两界的至高权柄，仿佛可以随心所欲开启两界互通。

现在才明白，对方仅仅只是一块意外诞生的古石的看管者，并不是能够随意打通两界通道的主宰。

“原来如此。”圣月缓缓呼出一气，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无力感稍稍散去几分，“石本身才是根源，校长只是守石之。”圣灵心眉舒展少许，可顾虑依旧存在：“就算只是看管，想要动用传送石完成大规模员跨界迁移，依旧绕不开他。大批量的往返，和单短暂穿梭，终究不是一回事。”

“没错。”江熠颔首认同，“所以不要把全部希望押在迁居这件事上。刺客殿照常运转，魔族的防备也不能松懈。我会留下可靠的联络途径，这名侍卫随我返回现世，作为两边互通消息的中间。我已经让将他传唤过来，在廊外等候。”

圣月长长吐了一气，率先表态：“若有这般机缘，我愿意一试。”

圣灵心思索良久，权衡完刺客殿接的各类现实问题，郑重点：“我也同意。刺客殿的后续事务，我们会妥善做好接再动身。”

最后，所有看向蓝妍雨。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昨夜的遭遇沉甸甸压在她心上。抬眼，目光掠过采儿平静的脸庞。

她能看见，采儿不恨自己，可也没有真正向自己敞开内心。

良久，她才极轻地应下：“……我同意。”

圣灵心牢牢盯住妻子，捕捉到她答应之时眼底混杂的绪——那里面有期盼，但更多的是无奈与恐惧。

他心底那个大大的问号，沉甸甸压在胸。

种种迹象都指向昨夜的偏殿，只是他万万不敢往江熠的身上去联想。

接下来大半个白昼，便是游园、饮茶、闲叙常。

圣月偶尔会提起一点采儿年少时的片段，观察着两之间的互动。

他好几次看见蓝妍雨鼓起勇气想要搭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偶尔采儿回应蓝妍雨一两句问话，蓝妍雨眼底会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可下一刻又重新被忧虑覆盖。

每当蓝妍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采儿的肩膀便会不自觉绷紧，转瞬又强行平复下去，那些被压抑的过往，一直在悄悄搅动她的心绪。

圣月在心里给出判断：敌意已经消散，但是远远谈不上关系好转。

蓝妍雨内心被别的东西束缚住，让她不敢真正靠近自己的曾孙。

圣灵心也持续留意，印证了圣月的看法。

哪怕闲谈游园的时候，圣灵心也会时不时余光扫过蓝妍雨，留意她起身、移步时不易察觉的滞涩，每看一次，心底的不安就加重一分，只是始终找不到合适时机当众发问。

没有尖锐争吵，没有冷眼相向，可母二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蓝妍雨的身体异样、心态的畏缩，全都指向一件事：昨夜一定发生过某件足以击溃她的大事，只是所有都不知道真相。

时间缓缓流淌，落一点点染红刺客殿飞檐。

一天的陪伴走向末尾。

江熠站起身：“我回到现世会尽力去联络校长。但他依旧行踪不明，我们只能静静等待契机。”

江熠目光落向采儿，亭外落把漫天橘红霞光铺洒下来，盛夏温热的晚风卷着池塘荷叶淡淡的气息吹凉亭。

“今天，这里只有你的家。”江熠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会怪你，没有会指责你，也没有会因为你脆弱就看不起你。”

“把你心底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伤疤、所有憋了这么多年的痛苦，全部喊出来。”

“不用体面，不用克制，不用懂事。”

“把压在心底的所有东西，全部用声音放掉。”

采儿看着他，眼底的水雾越来越浓，嘴唇微微颤抖。

她从来没有试过。

从来没有。

从小到大，她被教导要坚强、要隐忍、要以大局为重。她的痛苦、她的委屈、她的恐惧，从来都是自己咽下去，从不对外吐露半个字。

“喊出来。”江熠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有我在。直面心底的伤痛，才能够挣脱它。”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推力，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

采儿吸了一气，胸剧烈起伏。

她抬起，看着眼前三位至亲，积攒了多年的绪，轰然决堤。

“我那时候真的好怕——！”

第一声喊出来，声音带着哽咽，却清亮地划了凉亭的寂静。

“回试炼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一个！没有问我疼不疼！没有问我怕不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压抑多年的沙哑与委屈，随着一声声呐喊，彻底释放出来：“曾祖父！爸！妈！你们永远都是圣殿、是大局、是所有！唯独没有我！”

“我小时候也想要你们陪！我也想要被你们护着！我也想像别的孩子一样，受了委屈可以跑回家找爸爸妈妈！可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泪水疯狂涌出，她却没有去擦，只是继续喊着，把心底所有的伤疤，一层层揭开：

“我不恨你们了！我真的不恨了！可是我委屈！我真的好委屈！”

“我一个熬了那么多年！我撑不住的时候也想有来救我！可是你们都不在！”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害怕再相信你们一次，又会被丢掉！我害怕我好不容易好起来，又要回到一个的子里！”

一声声呐喊，清亮、颤抖、坦。

没有歇斯底里的怨怼，只有压抑多年、从未敢展露的真实心声。

多年封存在灵魂处的伤疤、委屈、孤独、恐惧，全部随着这一声声呐喊，彻底飘散在风里。

压在心底多年的巨石，轰然松动。

圣月早已泣不成声，拄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这个一生威严的老殿主，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圣灵心紧紧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泪流满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蓝妍雨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撕心裂肺。

他们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听见了。

听见了他们的曾孙、他们的儿，这些年到底受了多少苦、藏了多少委屈、扛了多少孤独。

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