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沙哑，胸剧烈起伏，泪水还在不停滑落。

可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堵在心多年的闷堵、恐惧、影，随着这一场彻底的宣泄，消散了大半。

她整个，像是被从一个沉重的壳里，终于解脱了出来。

江熠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替她顺着后背，声音温柔：“看见了吗？喊出来，就没那么可怕了。”

采儿靠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平稳，泪水渐渐止住。

她抬起，紫眸里还带着红血丝，却澄澈明亮，不再有之前的霾与怯懦。

她看向眼前三位哭红了眼的至亲，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平静、坦、彻底释然：

“我刚才喊的，都是我真实受过的伤。”

“但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被这些伤痛困住了。”

“我心里还有痕迹，但我不再害怕了。”

亭中陷一阵沉默，晚风拂过，落的光辉笼罩住每一个。

江熠抬眼，打这份弥漫的悲伤。

“临别之际，这么多年的隔阂摆在眼前。要不要，试着给彼此一个拥抱。”

听到这句话，积压在蓝妍雨心底的愧疚、自责，还有血亲与生俱来的牵挂再也抑制不住。

昨夜种种煎熬、此刻听着儿痛诉的万般悔恨一同翻涌上来，她顾不上身体的滞涩，踉跄几步上前，不顾采儿还带着几分距离感的状态，伸出双臂死死将采儿搂进怀中。

蓝妍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采儿的肩，她埋在采儿颈边，一边痛哭，一边嘶哑地呐喊：“采儿，我对不起你，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你可是我的亲生骨，求求你。”

突如其来用力的拥抱让采儿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有抬手回抱，却也没有用力推开。

方才宣泄过后，心中恨意已然散尽，可过往留下的隔阂依旧横亘在心间，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被动承受母亲汹涌奔涌而来的绪。

凉亭之内一片寂然，只剩下蓝妍雨压抑碎的呜咽声。

圣月攥紧手中的拐杖，浑浊的老眼里泪水还在不断滚落，望着相拥的母二，嘴唇微微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满是唏嘘的叹息。

圣灵心双拳缓缓松开，指甲从掌心挪开，眼眶依旧通红。

他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底五味杂陈，既有看到妻冰的动容，昨夜遗留的那团疑云却依旧盘旋不散，只是此刻，他不愿坏这份难得的瞬间。

江熠立在不远处，目光柔和地落在两身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欣慰的笑意。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伫立，把空间留给这对伤痕累累的母。

他清楚，这不代表所有伤痛就此消弭，但至少，冰封多年的心，终于裂开一道可以照进暖意的缝隙。

良久，蓝妍雨的力气才稍稍褪去，却依旧不愿完全松开，手臂还圈在采儿肩上，呜咽的哭声断断续续。

采儿只是微微抬起手，很轻地搭在蓝妍雨的胳膊上，没有更进一步的亲近。

温热的泪水浸透了肩的衣料，母亲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笼罩着自己。

回试炼里无边黑暗、孤身煎熬的画面还在脑海一闪而过，可耳边是真切的、为自己悲痛哭泣的啜泣。

这么多年，采儿无数次在心底幻想过来自母亲的庇护，却又一次次被现实的冰冷打碎。恨意早已随方才的呐喊流散，但心底那道伤疤依旧真切。

采儿的喉结轻轻滚动，胸起伏不定，紫眸蒙着一层未的水雾。她嘴唇反复开合了数次，仿佛在和自己内心那道厚厚的壁垒做抗争。

周遭所有都屏息凝神，圣月、圣灵心全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连蓝妍雨的哭声都微微顿住，仿佛预感到什么。

终于，一声并不算响亮，甚至带着一丝生涩、微微发颤的称呼，从采儿唇间轻轻溢出：“……妈。”

简简单单一个字，音量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沉寂的湖面。

蓝妍雨浑身猛地一颤，埋在采儿颈窝的脑袋抬了起来，泪眼婆娑，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少。

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嘴唇哆嗦着，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语：“采儿……你……你叫我……”

圣灵心猛地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压抑许久的气息，一行新的泪水又顺着脸颊滑落。这么多年的缺憾，仿佛在这一个字里，得到片刻的慰藉。

圣月手中的拐杖轻轻磕在亭下石板上，苍老的脸上悲喜加，低声喃喃：“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江熠眼底的欣慰更浓，眉眼柔和，轻轻颔首。

他知道，这一声“妈”，不是代表彻底原谅所有过往，不是那些苦难就此一笔勾销。

这是采儿自己跨出的一步——她愿意给血脉亲一个微小的位置，允许自己心底冰封的一角，慢慢融化。

采儿眼神依旧带着一丝犹疑，声音轻而沙哑，缓缓继续说道：“过去发生的一切，我不会当作从未存在。那些痛苦，会一直留在我心里。”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看向泪流满面的蓝妍雨，语气坦诚而克制：“但……我愿意试着，给我们彼此一次机会。”

听到这话，蓝妍雨再也绷不住，再次上前，却不再是方才那般不顾一切的死抱。

这一次，她小心翼翼，轻柔地将采儿拥住，生怕再吓到对方，哽咽着应答：“谢谢你……谢谢你，采儿。我一定不会辜负这一次机会。”

片刻之后，蓝妍雨缓缓松开。

采儿目光扫过面前三，话语简洁克制：

“静候之后相见。愿那时候，我们都能够挣脱旧身份的枷锁。”

采儿说完，没有继续看向圣月三，她侧过身面向江熠。

落霞光落在她紫蓝色长发上，眼眶还残留哭过的泛红。她伸手攥住江熠的手腕。

心绪依旧起伏未定，嗓音带着哭后的沙哑，神郑重，没有半分撒娇意味，是发自心底的感激。

“江熠，如果不是你，我依旧困在回试炼无边的黑暗里。你不止救下我的命，更教会我，我不必只能做一件工具，我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今天，我才有勇气把埋藏一辈子的委屈尽数吐露。这份恩，我永远都不会忘。”

说完，她微微凑近，将轻轻靠在了江熠的肩膀上。

江熠轻轻把采儿往身侧带开半步，避开圣月三，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见。

“我前世见过不少，和至亲赌气，一辈子不肯和解。等到彻底永别的那一天，剩下的只有悔恨。”

他没有再多说教，仅仅说完这一则故事，便收回目光。

圣月神色怅然，缓缓颔首。

圣灵心面色凝重，心底依旧埋着昨夜的疑团，已经暗下主意，等到今夜独处，一定要追问蓝妍雨昨夜偏殿到底发生了什么。

蓝妍雨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腿脚那一丝细微的僵硬依旧没有完全褪去。

眼底织着茫然、愧疚，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没有能看透她后是真正悔过，还是把怨恨隐忍埋藏。

廊下待命的那名侍卫迈步上前，便是即将跟随江熠他们回到现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