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喘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汗水把发粘在额上，脸上的红还没褪去，肚皮上的赘还在余颤。

酒德麻衣保持了几秒姿势，然后慢慢把脚从他身上移开。

黏稠的体在两只脚之间拉出几根细丝，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就断了。

她低看了看自己的脚——狼藉一片。

黑色过膝袜上到处都是白色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湿透，露出底下皮肤的颜色。

体透过袜子黏在脚趾缝里，黏答答的，凉凉的。

她面无表地审视了两秒，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

把袜子从大腿根往下剥，由内向外翻，团成一个球。

从风衣袋里掏出湿巾，先擦手，再擦小腿上的溅痕。

动作净利落，像在擦一把用过的手枪。

她把装着脏袜子的团扔在路鸣泽胸上。他连抬手接的力气都没有，任由那团温热的尼龙布躺在胸。

“耐力确实进步了，”酒德麻衣站起来，低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咸不淡的认可，“不过还是废柴一个。只是从普通的废柴，变成了持久一点的废柴。”

她从袋里掏出新的过膝袜，坐下来穿。

这次穿得慢了一些，因为腿上还有未的汗，袜拉上来时阻力更大，她用手指一点点捋平布料，从脚踝到膝盖，再把袜服帖地拉到大腿中部。

啪的一声轻响。

她穿好靴子站起来，跺了跺脚让鞋底踩实。

然后从袋里掏出那包湿巾，抽出最后一张，弯腰放在路鸣泽汗湿的额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抖了一下。

“自己擦。脏袜子你可以自己拿回去用。”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声比上次轻快了一些——也许是出了点汗，也许是别的原因。

路鸣泽躺在长椅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额上的湿巾拿下来，攥在手里。

凉意很快就被体温捂热。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虫鸣里。

湖面上又有一条鱼跳起来，水花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星星密密麻麻铺在顶。

他闭上眼睛，用湿巾盖住脸。冰凉的，带着酒的味道。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今晚绝对能睡个好觉。

楚子航出院那天，路明非去接他。路鸣泽也跟着去了。

路明非没多问。自从夏弥那件事之后，路鸣泽就一直不太对劲，他问过一次，没问出什么，也就不问了。

楚子航的病房在三楼，单间，窗帘拉开一半，午后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晒出一块暖色。

路明非推门进去，看见楚子航坐在床边，衣服已经换好了——白衬衫，校服外套，发理得整齐，看不出是一个躺了两个月的。

他正低往手腕上缠纱布，听见门响，抬起。

病房里安静，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楚子航靠坐在床，袖卷着，手腕上的纱布白得扎眼。

路明非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路鸣泽靠着窗台。

三个各占一角，谁也没先开。

窗外白杨的叶子被风翻着面，亮一下，暗一下。

路明非先憋不住。

他搓着手，问楚子航伤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出院。

楚子航说没事，再过两天。

路明非点点，想找点话说，半天挤出一句：“那你回去好好养着，别逞强。”

路鸣泽靠着窗台，忽然话：“楚师兄，我一直想问——那龙王，长什么样？”

“一条龙那样。”

“要是我肯定不敢刺下去。”路鸣泽咋舌，话里有话，“那你真厉害。”

楚子航没接话。窗外白杨哗哗响了一阵，久到路鸣泽以为他不答了，他才开：“没什么。”

路鸣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杀它。”楚子航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死的就是我。”

他停了一下。像还有半句话压在舌尖，想了想，又咽回去了。

路明非坐在边上，脸色白了一瞬。他想起那天的画面。他别开眼，低看自己的手。

路鸣泽盯着楚子航的侧脸。这几个字砸进他耳朵里，砸得他心发闷。

他想起她。想起她看的样子——她哪会躲啊。她虽然聪明，但那么死心眼——她着他。

他喉咙里忽然发苦，心里的火一下子烧起来。

你杀了她。

却说得这么轻飘飘，好像全是她的错。

好像她心软，是她活该。

你过她吗？

你他妈到底过她吗？

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三圈。他咽了回去。他不能问。

他扯出一个笑，扯得有点用力：“哇塞，不愧是狮心会长，佩服佩服。”他把“佩服”两个字咬得很重。

楚子航低看着自己那只缠纱布的手，看了很久。他另一只手垂在床沿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

楚子航没有看他。他低，看着自己那只缠了纱布的手。

他仿佛又握着那柄折刀。那柄刀捅进去的时候，顺得不像话，像对面那个站在那儿，就是为了等他这一刀。

她浑身湿透，发贴在脸上，停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刀身没她胸，闷响轻得像叹气。

她低看了看那柄刀，又抬看他。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他跪下去，伸手想碰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躺着，手垂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本来可以像一真正的王那样，一爪刺进楚子航的胸，夺走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她没有。

她只是停了一瞬，让他的刀，捅进她的胸。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没躲。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他站在光里，低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他试着握拳，握不稳。他抖了很久，抖到躺进医院的病床，也没能让它停下来。

夜里他做梦。梦总是一样长，一样黑。

他沉在一条很很的水里，水凉，黑，没边。

他往上泅，想浮到水面上去——水面上有一点光，小得像一枚针尖，像一盏挂在很远处的灯。

他朝那点光游，游了很久，久到肺里的气快用尽，才浮出水面，喘上一气。

水面上的世界是一截地铁站。

站台空着，灯亮着，只有一盏，惨白的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池的银。

她站在站台边，背对着他。

他张嘴想喊，喊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只能发出气音。

他想跑过去，脚陷在水里，拔不动，越陷越。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前走。

她站在那盏灯底下，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镀成一层薄薄的银。

他看着她的脸，看见她的嘴在动，像在说什么——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