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没走多远就看见了。

那石碑跟其他石碑一般高，一般宽，四四方方的基座卡在石板缝里，碑面上刻着一个手舞足蹈的形。

一个天鬼。

赤身露体，瘦骨嶙峋，两条胳膊往天上甩，一条腿朝前踢，一条腿往后蹬，腿是屈着的，腰是扭着的，整个像是在跳一支极快的舞，又像是在朝谁扑过去。

而那张脸的嘴角咧开，露出满嘴的尖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怎么看怎么像在笑，可那笑比哭还瘆。

殃嬉面石碑。

曲非直端着赤烛站在石碑前，盯着那张脸看。

那张脸也在看他。

一一碑就这么对着瞪了好一会儿，曲非直只觉得那双眼珠子越来越，越来越黑，像两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动一动的，朝他招手。

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想看清那井底到底是什么，眼前忽然一花，碑面上那张脸好像从石里浮了出来，悬在半空，越变越大，越变越大，大得把他整个视野都塞满了。

那张咧着嘴的天鬼好像动了一下，嘴角又往上翘了一分，黑的眼窝里慢慢浮出两团极淡的红光，曲非直盯着那两团红光，觉得脑子有点发沉，困意从后脑勺往上涌，他下意识眨了眨眼，可眼皮沉得厉害，眨了一下就懒得再睁开了。

他没有注意到，赤烛的颜色像有往里滴了一滴墨，黑得极快，顺着烛身一路烧下去，赤红被墨色一层层盖过去，直到他手里的赤烛彻底黑透，变成一截跟那中年男一模一样的黑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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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燧卫戒律

贺尔得为玄境执燧卫。自执事之后，或觉玄境之内藏有险异，然毋须惶惧。以下便是本境执燧卫唯一戒约，但能恪守，身命自可无虞。往昔诸任执燧卫，皆是安然任满、归老善终。

一、执事时须随身带本境特制火镰，管束前来参悟的求道者。又当护好诸般藏品，不许求道者随意触碰藏品，尤是殃嬉面石碑，乃是本境等重宝。

二、巡查之时若遇见完好石俑，当即用火镰击碎其肢体，只是切记不可损毁其颅。

三、倘若在参悟殿遇见元空面石碑，不必惧怕那空无一物的面相，以厉目紧盯碑上纹路，记牢：忿怒可压惧意。

四、当依从擎赤烛之，凡其所求皆尽力应承，彼等功行无量，理当敬奉。

五、若遇擎黑烛之举止诡异、常带笑意，即刻拦阻且将其逐出玄境。如其不肯依从，不得已即可动武，以火镰击打其后脑令其昏阙不能动弹。务必不可使他靠近元空面石碑，如有事发即刻制服并依第三条行事。

六、若见赤色石俑，须立即以火镰击碎其颅，此间若觉晕乃是寻常状，未做完之前不可停手。

七、倘有擎黑烛之神色慌，向你求取火镰，即刻将火镰予他。

八、戒条所载诸般动武之举皆经境司允准，即便惊扰求道者亦不会因此获罪。但动手之时须多加审慎，万万不可伤损殃嬉面石碑。

九、玄境有两类出门户，其一为主门，求道者由此内，参悟已毕便引求道者由此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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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龙君眯着眼把那张定在墙上的戒律又看了一遍，伸了个懒腰，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舒服还是不耐烦，然后才慢悠悠走到墙边的木架前，从钩子上摘下一把火镰别到腰后。

这把是新的，刚刚他遇到了一个擎黑烛的求道者向他寻求火镰，根据戒律第七条，他必须给那。

不过火镰是执燧卫的司职必需品，丢了就得补，他不得不回休息室又拿了一把，重新别好，拍了拍腰侧确认挂稳了才往外走。

可那给他留下的印象有些过了。

那是个修士，而且修为极强，厉龙君虽然看不透对方的底细，但两照面那一瞬，对方身上弥漫出的气息让他后脊梁下意识绷紧。

体型也很扎眼，八尺出，肩背宽厚，腰却收得紧，一身素白外袍裹着那副宽大骨架，看着不像是寻常散修，在芸芸求道者里更是如同虎羊群，手里那盏烛台和素烛也比旁的修长得多，远远看过去像持着一柄短剑。

还有就是，那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他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这，八成是在青梧城碰上的哪个散修，可偏偏就是想不起来。记忆像隔了一层窗纸，影影绰绰有个形，五官却糊成一团。

厉龙君说不上来，想着想着又晃了晃脑袋，把念甩出去，管他呢，这地方怪怪事多了，想得过来么。

算了。

孤身一来到青梧城，卷进一摊烂事不说，还莫名其妙被塞进这鬼地方当差，脑子里无端多出一整套戒律和规矩，还莫名其妙就签了一纸契约，已经一百多天了。

他只想赶紧把那桩差事办了走。

从到这的第一天起，还有一条反复响起的指令，那声音不男不，说：坏一百个赤色石俑，然后就可以卸任离开，回到原本的生活。

没没尾，但厉龙君就觉得必须遵守。

“妈的，一个秘境，把脑子都搅糊涂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火镰在腰间绑的更紧了些。

休息室角落的那座铜摆钟“咔嗒”一声，短针指到“申”字上。

申时正了，离闭境还有一个时辰。

看来没什么时间摸鱼了。

他把衣襟整了整，推开休息室的门重新回到参悟殿

参悟殿的甬道宽阔而安静，这个厅堂里的求道者比刚刚那个少了些，但依然三五成群，端着烛台在藏品之间挪来挪去。

他在群里穿行，目光扫过一尊尊石俑，心里默默记着数，可惜没见着赤色石俑，倒是撞见一座元空面石碑杵在墙边，整张脸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凸面，什么都没有。

又是这活儿。

根据戒律第三条，倘若在参悟殿遇见元空面石碑，需要以厉目紧盯碑上纹路。

厉龙君站到石碑正前方，盯着那张空白的脸，开始回忆中秋夜。

这是他发现最有效的方法，只要想起那些无边的尸堆，想起那些鼓胀肚皮里挤着好几张脸的蟾；想起姜子芸被他拎着领时那副轻飘飘的笑；那些被啃了半截身子的凡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缝，指甲盖都翻了起来；想起自己一拳一拳砸在地面上，却被无力感充斥全身……

每次需要动怒的时候就翻出那段记忆，尽管以及出重温成百上千次，但还是让他无比愤怒，就像每天都要去翻一翻一道结了痂的旧伤，非得把它抠出血来才罢休。

那熟悉的火气从胃里往上拱，烧过胸，烫到嗓子眼，他攥紧了拳，腮帮子咬得死紧。

碑面上的空脸开始变了。

先从眉骨的位置往下陷，两道锐利的棱线从太阳往眉心聚，聚成一双倒竖的怒眉，眼珠子从平板上一点点凸出来，死死盯着正前方；脸颊的平面往上隆起，撑出颧骨的棱角；嘴的位置咧开一道缝，越裂越，嘴角几乎扯到耳根，满嘴尖牙错。

前后不过几息，那无面形最后定格成龇牙咧嘴的修罗，

那张脸在惊怖里又带着一说不出的威严，像一尊怒目金刚，怒到极处反倒有了几分宝相庄严的意思，手中不知何时还多了一柄黑刀，好像下一秒就要从石里拔出来斩除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