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了十年，没撕过。今你撕了，明还有照这个数买。』他一边说一边把那颗珠子拨回原来的位置。

『卖了什么。』萧炎把手收回来，指上还留着那两半纸的毛边。

『卖了该卖的。』七爷道，说完把眼落回算盘上，『你要水，后缸里自己舀。你要看货，老夫今不做你的生意。』他说完把眼睛落回那排木牌上，不再看门。

萧炎站着没走。

他这才看清，柜台后那面墙上钉着一排小木牌，牌上都是用瘦硬的字写的数目，一笔一笔，跟那张纸一个笔锋。

他从那些数目底下从看到尾，什么也没问出来；那张纸已经被推进了柜台底下，抽屉合得严严实实。

萧炎提了包袱往门走。『东西打包。』七爷在后说了一句。

萧炎回，那瘦老已经把一包药材推到柜台上，顺手替他把包袱外那一层布理齐了。

他替萧炎打了个结：先绕两圈，再把线从底下穿过去，往回一收，收得极紧，最后那一圈横着压上去。

『三圈。』七爷把手收回去，搭在算盘上，眼睛看着柜台这一，『夜里赶路，松了会掉。』他说完把那只缺指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萧炎抱着那只包袱，站在门没动。

他盯着那个结看了半晌。

上个月在出云那条官道上，他的包被拆开过，拆开之后又有替他重新系上，系的就是这个结，收得死紧。

他自己惯用的是活扣，这个结收死了。

他一直以为拆他包的只是随手打了个结，今他才看清，那手法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样：先绕两圈，线从底下穿过去，往回一收，最后横着压一圈。

那三天里，有拆开过他的包，拆得净净，连一道褶都没留下，然后照着他的手法把包系了回去。

『掌柜的，』萧炎开，『你这结，跟谁学的。』他问完把包袱往怀里抱了抱，等一个回话。

『用得着学。』七爷把算盘推开，珠子哗啦响了一串，响完他一颗一颗拨回原位，『老夫打了四十年。打结的都一个样：绕两圈，穿过去，收回来。』他说完把算盘上一排珠子从拨到尾，拨得哗啦一响。

萧炎还想再问。他怀里那枚贴身收着的黑铁戒指，忽然凉了一下，凉得像有拿指尖在上碰了一碰。

『那三天，』药老的声音在他心里幽幽地响了一句，说完就没了，『那个老摸过我。』那句话说完，怀里那枚戒指就再没动静了。

萧炎在心里问了一句是什么意思。药老没再出声。

七爷已经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小木匣，在柜台上磕了一下，抖出一粒药丸，推到萧炎手边：『这粒是试药，白送你。』他把木匣往萧炎手边又推了半寸。

『在下不白拿的东西。』萧炎把那只匣子按住，没有收进袖子里。

『不白拿。』七爷把一根手指在小木匣盖上敲了敲，用的正是左手那根缺了一节的小指，笃、笃两声，『你袖子里那份炼药行会回帖，押在老夫这儿。三月之期，你回来取，货老夫替你留着。』他说完把算盘往柜台里侧一推，推得离萧炎远了些。

萧炎把袖子里的回帖拿出来，搁在柜台上。

七爷没有看，只把它跟那两半纸一并收进柜台底下那一格，抽屉当的一声合上，随即他转身进屋，没有再说一个字。

萧炎走出谷镇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沿着那条旧驿道往回走，走到谷外那道岔路上。

那个青灰直裰的就站在道边。

韩非站在一棵烧了一半的松树底下，怀里抱着册子，手垂在身侧。他没带刀，也没有斗气外放，站在那一片焦味里，像一根在路边的木桩。

『萧公子。』他说。萧炎停住脚。

『云岚宗山上的事，办完了。』韩非的声音很平，像念一段抄久了的经文，『山上的老死了，宗门还在，明照样开山门，明照样有弟子在阶上扫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道边那棵烧了一半的松树。

『你是谁。』萧炎站在原地没有动，两只手还拢在袖子里。

『收账的。』韩非道，『今收的那笔账，云岚宗三年没还清。』他说完把怀里那本册子往上托了半寸。

萧炎的眼睛沉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踩碎了一截焦炭：『账上记着什么。』

『记的都是子。』韩非道，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哪一上了山，哪一下了山，哪一开了一炉丹，哪一修了一面幡。跟你不相。』他停了停，才把后这半句说完，『也跟山上那位宗主不相。』说完他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抱着它站在那儿。

萧炎站在道上看着他。

韩非低下，把怀里那本册子在手臂上托了托，像托一件很沉的东西。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只说了一句：『今夜这话，是老夫随说的。出了这道谷，没说过。』说完他就抬脚走了，没有回。

那道青灰直裰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走得不快不慢，沿途连一根都没踩响。

萧炎在道上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听见的那几句话里哪一句是真的，也不知道那句跟山上那位宗主不相是什么意思。

他只觉得心里那郁气比方才更塞了。

他压着气，把包袱带子紧了紧，抬脚往山下的客店走。

山在他背后，萧炎一次也没有回去看。

同一时辰，云岚山的山门之内，那片烧塌了的广场上，有个正在往废墟里走。

云韵是自己来的。

她没有带剑，没有带弟子，也没有拿灯。

她一个从殿里出来，走过那两排空了的执剑位置，走下石阶，走进那一圈倒下的幡当中。

白裙的下摆拖在焦石上，焦痕一层一层蹭上去，她也没有低去理。

走到院墙尽，她先站住，抬手把颈上那条丝巾解下来，对折两下，搭在一段断梁上，搭得整整齐齐，不丢在地上。

解了丝巾，她反手去摸自己领那几枚盘扣。

高领上一共三枚，她解开底下那两枚，指腹在第二枚上按了一按，便停住了；最上那一枚她留着没动，高领松了半寸，颈子露出来一线。

她这才把两只手拢到身前，把腰上那根白裙的带子一圈一圈松开，一只手解，另一只手始终拢在袖子里，解下来的带子也搭在断梁上，跟丝巾叠在一处。

云韵把手伸进裙子里，自己把里裤褪下来，褪到膝弯再抬脚摘掉，卷了两卷，压在断梁那一。

断墙底下站着三个。

『宗主来得早。』韩非从断墙后走出来，把册子翻开，笔横搁上去，『今是一夜。』他说完把笔从册子上拈起来，横在指间。

『本宗知道。』云韵应了一声，应完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今宗主没有邀约，没有传话，没有叫。』韩非道，『这册子上，要不要写这一笔。』他说完把笔尖悬在那一页上，等她答。

云韵把眼皮抬了一下，『写。』她说，说完自己走到那根断梁边上，把两只手按上去，把腰塌下去。

她塌腰的时候，高领从颈后松开了半寸，白裙背脊那一层料子早被汗浸透，薄薄贴在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