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平得像一潭静水；一张是亮的，腮上还带着方才跑动过后没退净的薄红。

『把眼睛闭上。』

『闭眼睛？』

『闭上，姐姐说睁开你再睁开。』

夭月把眼睛闭上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眼皮底下还在动。

夭夜抬起手。

两根指落在妹妹的下上，轻轻把她的脸抬起来半寸；另一只手从底下抄过去，托住她的后颈，掌心的温度压在那一截细脖子上；托稳了，把妹妹的脸往自己这边带了一分，两张脸凑到只隔三指。

『吸气。』

夭月吸了一气，吸到一半，那气被卡住了，是方才含过梅子、喉咙里那点甜味还没散净。

『咽下去。』夭夜说。

夭月喉咙动了动，把那一咽了，咽完睁了一下眼，随即又想起姐姐让闭着，赶紧闭上。

『再吸。』

夭夜把托着妹妹后颈的那只手往上挪了半分，拇指按在她耳后那一处软坑上，压下去，停住；同一只手的拇指来回揉了两下。

夭月这一气吸到一半就断了，从鼻子往外漏，漏出来一长长的气音，那声『嗯』是从喉咙底下顶上来的，顶到一半自己咽回去。

夭月把那气咽住了。咽住之后隔了两息，才小声开：『姐姐，你按着我耳后那个地方，我就想吃梅子。』

『按着哪儿都一样。』夭夜说，拇指还在那处揉，『松了才好办事。妹妹方才那一气，就是松了的。』

『那……』夭月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两只手从膝上抬起来，攥住了姐姐的衣角，攥得指一节一节都白了，『那算甜的幺。』

『算。』夭夜说，『学完这一节，给你两颗。』

夭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从缝里看姐姐，看了一会儿，把那条缝又睁大些，两只手搁回自己膝上，肩膀往下松了松。

『姐姐，』她开，声音软软的，尾音拖着，『再教我一次嘛，我还没学完。』

这句话她说得极顺，顺得像是已经说过几十遍。

夭夜抬手，从矮几上那只珐琅盒里捻起两颗蜜渍梅子，一颗递到妹妹嘴边，另一颗搁在她手心里。

夭月先张嘴含住嘴边那颗，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随即把手心里那颗也塞进另一侧腮帮，两边一起鼓着，鼓得那张小脸都圆了。

『乖。』夭夜说。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夭月整个都松了。

她含着梅子，把脑袋抵在姐姐肩上蹭了两下，蹭完又坐直了，嘴里含着东西含糊地说：『姐姐教得最好，妹妹往后都跟着姐姐学。』

夭月没说往后学的是什么。

夭月只记得姐姐按着她耳后那一下，手心底下是甜的，嘴里也是甜的。

榻上那半截薄被被她压在身下压出一道褶。

她爬起来的时候，一撮发从肩上滑到背上去，她没管它，转身就把那只珐琅盒抱进怀里，抱起来掂了掂，抬看姐姐，认认真真地伸出三根手指。

『姐姐，明再教我一次。』

『明姐姐有折子。』

『那后。』她把三根指收回去两根，留一根竖着，『后总行了吧。你要是不教，我就把梅子分完了，一颗都不给你留。』

夭月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凶狠也没有，说完自己先笑了。灯照着她那颗靠在嘴角边的小痣，笑纹从腮上一直漫到眼睛底下，笑得没有任何遮拦。

夭夜看着妹妹笑得露牙的那张脸，看了两息。

（明本宫还有十四份折子。）

（后有朝议，午后要见户部的。）

（可她方才竖着那根指的时候，手心还是热的。是从本宫这儿学热的。）

『后。』夭夜说。

夭月满意了，从怀里把盒子抱好，两只手抱着，抱着往自己那一边挪了两尺，挪到自己的枕旁边。

那只塌耳朵的小布老虎还在枕边上摆着。

她把盒子搁在老虎旁边，搁好了又拿手背在上面按了按，按稳了，才躺下去，把被子拽过来盖到胸，侧过身面朝姐姐，眼睛还半睁着。

『姐姐今夜陪我睡。』

『陪。』

『那姐姐讲过故事幺。』

『不讲。』

『那我讲给姐姐听。』夭月来了神，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半张脸，只露两只眼睛，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今白天我在廊下碰见萧炎哥哥了。他给我带了一盒糖，乌梅的，酸甜的，好吃。他还说下回带我去药市……』

夭月把这事翻来覆去地讲，讲了三句，声音就低下去一格，讲到第五句，那气已经只剩一丝。讲到第七句的时候，她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点亮的东西，被灯照着。她怀里的珐琅盒抱得死紧，盒盖没盖严，留了一道指宽的缝。

夭夜坐在榻边，看着妹妹睡着。

这一坐坐了很久。

案上那盏灯跳了一下，夭夜抬手把灯芯拨了拨，让它亮得稳些。

外廊下的脚步声来了一趟，是内侍巡夜，走近了，又走远了。

夭夜这才把手伸下去，把妹妹压在身下那半截薄被抽出来一角，重新铺平，盖回去，盖到肩上。她动的时候很轻，一点没把碰醒。

（妹妹睡了。）

（明本宫照旧上殿。）

（可本宫方才在她后腰上按那两下，是按给自己看的。）

夭夜抬手，把自己身上那件软缎长衣的领重新拉上来，一颗一颗地扣。

扣到第二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停了两息，又往下解开一颗，再重新扣回去。

扣完，把榻沿上自己那根带子拿起来，在腰上重新系紧，系成了白天上殿时那个样子。

妹妹那根还叠在旁边。

系好了，把垂下来的那一截带尾往腰后塞了塞，塞平了，才站起来。

妆台前那盏小灯没点。夭夜摸黑走过去，拿过那管脂，就着案上那点光，在唇上抹了两下，抹得很薄。抹完对着铜镜看了一息。

镜子里那张脸，跟白丹墀上那张是一样的。发一丝不，领扣到最上一颗，眼里净净。

夭夜低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托妹妹后颈的那只手，掌心还留着一点热。她在袖里把手握了握，握了两下，才松开。

榻上那只珐琅盒还开着一条缝，酸甜的香气从缝里往外散，散在整间屋子里。

夭夜走回案边，坐下来，从案上抽过一册昨没看完的文书，摊开。

灯底下，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在纸上停了一下，停完接着往下看。

案子那，榻上的翻了个身，把脸转到了里侧，声音从睡梦里漏出来，漏了一截又接一截。

『梅子……还有幺。』

停了一息，又接上一句，比前一句更含糊：『后……还要学……』

夭夜抬眼往那边看了一眼。那一句话说完就没了，已经睡沉了，一只手还搭在珐琅盒上，指虚虚地扣着盒沿，扣得松了，又不肯松开。

夭夜把眼睛收回来，落回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