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里的披肩给小丫环，把袖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案上：一枚三品养气丹，半张写了一半的契约，一小管脂，一只锦囊。

她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理平，理得快，理完把契约折成四折压在册子底下，把养气丹收进袖袋，把脂搁回镜台上，最后拎起那只锦囊，在手里掂了两下，才塞进抽屉。

抽屉一推上，她对着铜镜坐了下来。

镜子里那张脸很净。鬓角没，脂只剩了一点底子，眼尾还有些红，被她拿指腹按了两下，按平了。

她拿过那管脂，重新在唇上抹了两道，抹得很薄，抹完抿了一下嘴，把上唇那一线抿掉，抿得看不出是新抹的。

（他今出城了。）

（他出城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只旧布包。）

雅妃把脂搁回镜台上，往镜子里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伸进袖袋，摸出一枚东西——一枚半旧的玉佩，玉是青的，边上磕了一小块。

她把这枚玉佩放在掌心，看了两息，重新收进袖子里。

（那一位小爷的行囊，雅妃方才提了一句。她是故意提的。）

她把铜镜推进半步，站起来，把抽屉底下那本册子抽出来，翻到最新一页。

她取了笔，在末行下面添了一行很小的字，写完把笔搁下，合上册子。

那一行字写的是：“今辰时三刻，那位小爷出城。他手里那只包，比来时轻。”

她写完这行字，把册子搁回抽屉，锁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往前面铺子里去了。

前面铺子里已经等着三个。她推帘出去的时候，脸上那点倦已经收净了，只留着那把软软糯糯的腔调，跟来客一件一件对货色。

另一，寝殿。

夭夜回到寝殿的时候已经过了未时。

她进门先把外那身绯色长衣换下去，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换完坐在案边，把白里城楼上那一场，一件一件在心里过。

（本宫躺着也没睡着。）

夭夜把案上那本折子抽过来，摊开，看着那一页，没有立刻落笔。

她坐着，手搁在案上，指尖搭着折子的边沿，停了一会儿。

（她今袖子里那枚玉佩，本宫在钱老爷的寿宴上见过一回。）

夭夜把眼睛从折子上抬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窗外已经偏西了，殿前的台阶上一片暖黄。

她伸手把笔拈起来，蘸了墨，在折子第一行的末尾落了一个字。

那一笔写得又平又直。

然后她把笔搁回笔架上，抬手把袖往上卷了一圈，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旧疤。

她没有再放下来，就那样卷着，把折子一行一行看下去。

那一到了夜里，三个各回各自的屋子去。

夭月是散朝后被姐姐留下来一起睡的。

她洗完澡就被塞进被子里，抱着那只装糖的盒子，两只脚在被窝里蹬来蹬去，蹬到姐姐进来才停。

她伸出一只手拉着姐姐的袖子，含含糊糊地说起白里城楼上的事，说到一半自己都不知道说到哪儿了，翻个身就睡了。

雅妃在米特尔总号的后堂设了一场局。

来的是南边药材行的二东家，谈了半个时辰的价，最后在契书上按了两个指印。

按完她把家送到门，站在门槛里看那辆马车走远，看了一会儿，回身把门扇阖上，阖的时候那扇门的轴发出一声长长的、慢的响。

夭夜在案边坐到了亥时。

案上那本折子看完了，搁在一边；床已经铺好，被子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

她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窗边把窗栓检查了一遍，再把案上的墨碟子摆正，最后站在床前，把手伸进袖子里，把那一枚拇指大的玉镇纸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袖袋。

她没有躺下。

她走到案边，重新坐下。案角搁着一只小瓷罐，罐身上用指甲刻着两个字，刻的是“梅子”。

这只罐子说好了归妹妹。

御膳房新做的那盒梅子送来了，她让倒进这只罐里装了满满一罐，本是要散朝后叫送过去的；今事多，一忙就搁到了现在。

她把罐盖揭开，捻起一颗，放在自己嘴里。

酸甜的汁在舌尖上化开。

她把那颗梅子含着，舌尖在梅子上压了压，压出一点汁水来，慢慢地嚼。

她嚼得很慢，嚼的时候一只手搁在案上，另一只手从膝上滑下去，落到腰侧，隔着衣裳贴在那一小块软上，贴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这一颗是本宫的。）

她把核吐在手心，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把核丢进院子里那丛矮树底下。

窗外一片黑。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扇阖上，重新上了栓。

然后她走回案边，把那只小瓷罐的盖子盖好，抱起来，走出寝殿。

殿外廊下值夜的内侍远远看见她，赶紧迎上来要提灯。夭夜摆了摆手，只让他站着别动。

她捧着那只小瓷罐，走过两道回廊，在一间屋子的门停下来。

那是夭月的屋子。

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夭夜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听里的动静：屋里安安静静，只有很低很匀的一阵呼吸声，偶尔翻个身，被褥窸窣一下。

她在门站着，把小瓷罐放在门槛里边，放得端端正正，罐身上那两个刻出来的字朝着屋子里面。

放完了她直起身，把袖理了理，转身往回走。

廊子很长，一路都黑着，只有身后那间屋里留着一盏灯。她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了一下。

（后她还会来求本宫再教她一次。）

（本宫这一夜，是自己过的。）

夭夜没有回，接着往前走。廊子尽那一盏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砖上，一寸一寸往前走，最后拐过转角，看不见了。

第二早朝，她照旧坐到了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