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下认得出来。）

她认得那的姿势：两只手撑在门槛上，肩缩着，低到看不见脸。

那不是被按住的该有的样子；被按住的会挣扎、会蹬腿、会抓地。

可那从到尾没挣一下，她只是在等。

那是自己摆好了等着挨的姿势。

小医仙抱着药包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她认得那个姿势，因为她自己也摆过。

在乌石那间铺子后，在火石谷的矮桌上，在驿馆的通铺上，在她自己的床上，她都是那么摆着的：两只手撑着，肩缩着，低下去，不看。

（她是在等。）

（她不是被按在那儿的。）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药包很沉。她把药包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抱着，转身往回走。

走回那家车马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家车马店叫“老槐”，在柳河镇东，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是店堂，后院是客房和马棚。WWw.01BZ.cc coｍ?cｏm

萧炎和押货队包了后院靠西的两间房，马拴在马棚底下那排木桩上。

晚饭是在前院吃的。

萧炎吃饭很快，吃完就回房打坐。

小医仙陪着他吃，吃得慢，一碗面吃了小半碗就搁下了。

她把碗推到一边，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那本蓝布封皮的册子。

她把册子摊开，取出随身的炭笔，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把册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你不吃？』萧炎从房里出来倒水，看见她桌上的碗。

『吃过了。』

『客店的饭不好吃？』

『好吃。』她答，答完拿起碗，又吃了两，『是我有点撑。』

萧炎嗯了一声，端着水回房去了。

她坐在桌前，把那两面慢慢吃完，把碗和筷子归好，摆在桌子正中。然后她起身，抱着册子回了自己那间房。

那一页上她写的是：

“六月十八，柳河镇。赤心藤一斤七钱、雪蚕蜕二两抓一把、苦参比加玛便宜两成。此三味若按北栈的老价走，一趟可多出四分。”

写在这一行下面的，是另一行更小的字：

“今街尾巷，见一跪门。三个佣兵，一少年过。少年十息退三。未呼、未挣、未抬。后少年去，开门看他背影，看至街角尽。”

最末一行字写得很小，小到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她那个姿势，弟子认得。”

写完这几行，她把炭笔搁下，把册子合起来，压在枕底下。

然后她从包袱里取出另一身衣裳，换上。

换的时候她没有吹灯。

她把那件月白布裙解下来，叠成四折，压在软包底下；把发上那根木簪也拔了，重新别回去，别得比白松一分。

宗里给的月白薄纱裙搭在椅背上，她拿起来。

料子是薄的，薄得能透光，边角有一处脱了线，是她自己用白线缝上的。

她把这件纱裙穿上。

料子贴在身上，凉。

腰上那根带子她抽了一下，又系上，系得比白松，一抽就能开。

裙摆从腰上一直垂到脚背；她站在地上走了两步，裙摆贴着两条腿内侧晃，晃得那一片皮肤发痒。

（这一身是宗里的行。）

（宗里的东西，弟子一直带着走。）

（今夜穿它，是为了去办事。）

她把那件灰旧外衫罩在最外面。外衫没系，垂在两边，把纱裙盖住了一半。

出门之前，她在镜前站了一息。

铜镜的镜面磨得发花，照出来的影是虚的，只能看出来：一张净的脸，一根别在脑后的木簪，两片垂下来的袖。

她把外衫的领拢了拢，拢到锁骨上那一处，拢好了才收手。

然后她推了门。

萧炎那一夜没有睡。他在房里打坐引火。

火纹石摆在膝前，气从虎走到肘弯，绕上脊背，落回丹田。

这一路他都在练，练到这一夜，丹田里的气比离加玛的时候厚了一层。

他闭着眼，把气一遍一遍往下压。

后院很静。

马棚里有马在嚼，嚼得很慢；院子里那井的辘轳被风吹得吱呀了一下，又停了；远处河边有船工在唱什么调子，一句一句拖得很长。

他听见了一声门响。

不是他这间房的门，是院子对面那一间，隔壁第二间，小医仙住的那间。

门轴很涩，开的时候拖出一声长长的响，听得出来是有把门往外推，推得很小心。

然后是脚步。

脚步很轻，软底鞋踩在院子的砖地上，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月门那里顿了一下，接着出去。

萧炎睁开眼，看了一眼窗。

窗外有月亮，月光把院子照得半亮。他坐着没动，听了两息。

（她出去了。）

（大概是去把马喂上。或者找伙计要点水。）

他闭上眼，接着引气。

小医仙出了车马店，顺着那条主街往回走。

街上没有什么。铺子都关了门，只有两家还亮着灯：一家是卖吃食的，一家是刚才那家药铺，柜台上还点着油灯。

她走到街尾，没有停。

那三个佣兵果然还在。

他们没走，就在巷子那块石碾旁边蹲着，其中一个胳膊还吊着，用一条布带绑了，挂在颈子上。

三个围着一小堆东西：一壶酒、一包花生、几根骨。发送内容到lｔ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cｏm

她走过去的时候，三个一齐抬起了。

那个胳膊吊着的先开，声音里带着火：『你还敢往这儿走。』

小医仙没有答。

她在那三个面前站定，然后她抬起手，把外面那件灰旧外衫从肩上褪下来，抖开，搭在了石碾上。

搭完了，她把纱裙的裙摆往两边撩起来，撩到腰上，坐在了石碾的碾盘边上，两条腿分开。

月光正照着她。

那条月白薄纱裙堆在腰上，纱里什么都看得见。

她的小腹是平的，腰很细；两条腿白，膝盖上有一对淡淡的跪印；腿间那一片毛发淡淡的。

月光从她背后过来，把腰胯那一圈影子送到碾盘上。

她坐下去的时候，碾盘上的青苔是凉的。

那凉从底下透上来，透到腿根上，往下走到腿内那一层薄皮上，凉得她两条腿的自己收了一下。

她没有动，等那凉过去，才把腰往下沉了沉，让自己坐得更实一点。

她把两只手撑在碾盘上，肩往前缩了一点，低下去，做出一个姿势。

那个姿势，和白天巷子里那个一模一样。

三个都愣了。那吊着胳膊的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出声来，笑得露出半颗金牙。

『你倒是识路。』

『弟子问一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