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肩上的外衫拢紧，转身往回走。

走的时候她的步子很稳：一步是一步，不快不慢，走过那家还亮着灯的药铺，走过那家卖吃食的，走过半条主街，走进车马店的月门。

月亮还在院子当中。

萧炎那时候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他引气引到第三十六个周天的时候，听见了月门那里的脚步。

这一次他睁开眼睛，从窗子里看出去。

月光下，一个从月门进来，走得很快，低着，肩上搭着一件灰旧外衫。是小医仙。她走过院子，走到自己那间房门，站定，伸手推门。

门轴涩，响了一声。

就在她推门的时候，她左手袖滑下去半寸。

袖里塞着一角纸。是粗黄的，折过三折，从袖边沿露出来一寸，被月光照得发白。

萧炎的目光在那角纸上停了一停。

她推门进去，门合上了。

萧炎坐在蒲团上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自己案上的东西：那张记着药行的纸，也折成三折，也是粗黄的，也塞在袖里侧。

他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开药铺的姑娘，随身带本账。）

（她这一路都带着。）

他闭上眼，接着引气。

第二天清早，押货队收拾好，准备出镇。

小医仙是第一个到马棚的。

她把马料添好，把水槽刷净，把昨买的药包一包一包码进药箱里，码得整整齐齐。

她穿的是白那身：月白布裙，领扣到第二颗，发用木簪别在脑后，袖挽到腕上。

萧炎过来的时候，她正拿一块布擦马鞍。

『走。』

『好。』她把布收进袖袋，替他把马牵出来，牵到院子里，等他上马，又把缰绳递到他手上。

递的时候，萧炎低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眉眼还是那样软；她的手很稳，递缰绳的时候没有一丝抖。她站的地方有太阳，照在她脸上，照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昨夜睡得好？』萧炎问。

『好。』

『我夜里听见有出门。』

小医仙的手在缰绳上停了半息。

『是我。』她说，『我的马料不够，去前院找伙计要了一回。』

『哦。』

萧炎收回目光，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走了。』

他催马出了院子。小医仙在后面把药箱、册子、随身那只软包一样一样收好，抱着进了车厢。

上车之前，她低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袖。

那一角纸还在里。

她没有把它往里推，也没有拿出来。她只是把手掌在袖上按了一下，把那一寸按平了，按得看不出来。

然后她掀开帘子上车。

车出了柳河镇，上了官道。槐花还在落，一层一层落在车顶上。

前，萧炎骑着马，手里捏着那半张记着药行的纸。他打算到了下一个镇子再补两笔。

后，车厢里，小医仙把册子从软包里抽出来，摊在膝上，翻开昨天晚上写的那一页。

最末那一行小字还在那里：

“她那个姿势，弟子认得。”

她看了半晌，把炭笔取出来，在那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很小的字：

“此一笔不药理，另记。”

添完了，她把册子合上，塞回软包最里，把软包压在腿边，闭上眼睛。

车子往前走着。外的槐花落进来一朵，落在她的膝上。她低看了一眼，没有去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