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延展，一笔一画地构建出塔塔那个笑容的廓——上扬的弧线，微弯的眼部结构，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画得极慢，比任何一个部分都慢，像是在用画笔重新运行一遍那三百七十二次调参的全部过程。

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唱片刚好播完了一面，唱针空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底噪。

工作室安静了下来。

伊冯放下画笔，后退了半步，跪坐着仰看向完成的画面。

帆布上的塔塔在靛蓝的背景里微笑着，信号灯亮着暖橘色的光，浑身的装甲沾着战斗留下的痕迹，但那个表——那个融合了所有笑容数据的、被一位天才科学家心计算过每一个参数的表——净得像世界上第一道出。

“……嗯。”

伊冯点了下。

“画完了。”

她的声音稳稳当当的。

她甚至还伸手把画笔放回了颜料盒里，动作条理分明。

然后她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颜料末，吸了一气，转过来看我，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还——不错吧管理员？本天才的画技果然是——”

她顿住了。

笑容还挂在脸上。紫蓝色的眼瞳亮亮的，亮得过了。

“……是……”

第一滴眼泪是从左眼滑下来的。

她甚至还试图挽救。

眨了两下眼睛，抬手用那蓬大袖子的袖去蹭脸颊，半透明的果冻材质在泪水的浸润下贴上皮肤，留下一道湿痕。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像是在嘲笑自己。

“啊……哈哈，颜料味太冲了，熏眼睛——”

第二滴。第三滴。

她的声音碎了。

“呜——”

那是一声很轻的、从喉咙处挤出来的哽咽。

她咬住下唇试图把它截断，但牙齿陷进唇的力道反而出了更多的泪水。

色的刘海被她低的动作遮住了半张脸，青蓝色的挑染发丝沾上了湿润的睫毛。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背后叉的白色细带随之绷紧，肩胛骨的线条在露出的肌肤上清晰地起伏。

“嗝——我、我没事……就是——呜呜……”

不是啜泣。是溃堤。

她整个像被抽走了支撑的骨架一样向前倾，双手撑在帆布边缘，指尖陷进还没透的颜料里，染上了一片斑斓的色彩。

尾在身后猛地绷直又落下，粗重的青色鳞片拍击地板发出\''''嗒\''''的一声闷响。

“塔塔……嗯嗯……呜……”

她喊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形。

不再是平时那个中气十足的、能把整间工作室震得嗡嗡响的嗓门，而是一种湿漉漉的、碎的、像小孩子叫妈妈一样的哭腔。

我跪了下去。

我的膝盖碰到帆布边缘时，她猛地抬起，泪水模糊的紫蓝色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

她的嘴张了张，大概是想说\''''我真的没事\''''或者\''''你别看我这样\''''之类的逞强的话——但什么音节都没能成形。

我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拉向我。

她僵了一瞬。就一瞬。

然后她整个扎进了我的怀里。

力道大得像一次冲撞。

她的额撞上我的锁骨，小巧尖锐的黑红色角硌着我的下颌，但我没有松手。

她的双手从帆布上抬起来，沾满颜料的手指攥住了我衣服的后背，攥得那么紧，指节发白，颜料在布料上洇开一片花花绿绿的痕迹。

那件半透明罩衫的巨大袖子裹在我们两个之间，蹭上了她脸颊上的泪痕和颜料。

“呜啊啊——”

她哭得很大声。

不是那种优雅的、电影里主角掉几滴泪珠的哭法。

是真正的嚎啕——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呼吸得打嗝，每一声抽噎都像是从胸腔最底部连根拔起来的。

她把整张脸埋进我的胸，半透明袖子裹着的手臂箍在我背上，像溺水的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我能感觉到她额上那对小巧的角顶着我的锁骨，尖端微微发烫。

“呜——呜呜呜……它、它笑起来明明……嗝……明明那么好看的……”

断断续续的哭诉从我胸传来，被衣料闷得含混不清。

她的尾完全失控了，粗重的青色鳞甲一下一下拍击地面，每一下都带着沉闷的\''''咚\''''声，像某种紊的心跳。

尾尖那截红色的软部分却蜷缩着，紧紧缠上了我的小腿，像是怕我会松手退开。

我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她的肩胛骨在我掌心下剧烈起伏，背部叉的白色细带被汗水和泪水洇得半湿，贴在皮肤上。

那些从衣物上延伸出的青蓝色线缆随着她的颤抖轻轻摇晃，在空气中划出细碎的弧线。

小灵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天花板最高处，把自己的指示灯调成了最暗的暖黄色。

速冻仔也安安静静地蹲在桌角，镜朝着墙壁的方向——像是在刻意回避。

两个小机械造物无声地、以它们被创造出来时就写好的方式，守护着它们制造者最脆弱的时刻。

哭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唱片机的空转底噪都变成了某种白噪音，久到我膝盖下帆布边缘的颜料彻底透了，久到她嗓子哭哑了，嚎啕变成了闷闷的抽泣，抽泣又慢慢变成间隔越来越长的抽噎。

她的手指从我后背的衣料上松开了一点——不是放手，是攥得太久，指关节酸了。

我低能看到她手指上沾的颜料已经成了一层薄壳，樱色和靛蓝色混在一起，像一幅微型的落。

“……嗯……”

一声湿漉漉的鼻音。

她把脸从我胸偏了偏，只偏了一点点，露出半只红肿的眼睛和一截被泪痕弄花的脸颊。

睫毛黏成了一绺一绺的，色刘海贴在湿的额上，青蓝色的那缕挑染蹭上了什么颜色的漆，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紫。

她吸了吸鼻子。很大声，很不体面，鼻腔里全是黏搅动的声响。

“……我把你衣服弄脏了。”

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那种粗粝质感。

我低看了一眼——整个胸前都是颜料、眼泪和鼻涕混合的抽象画，比帆布上那幅还抽象。

“还有鼻涕，”她又补了一句，“……挺多的。”

她在试图把话题岔开。

这是伊冯的老把戏了。

每次触碰到什么太柔软的东西，她就会立刻跳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上，用那种没心没肺的语气把绪的缺堵住。

就像她刚才试图用\''''颜料熏眼睛\''''来解释眼泪一样。

但她没有从我怀里挣开。

她的呼吸还在一下一下地颠着，每次吸气都带着细小的痉挛，像是胸腔里的风虽然过了峰值，余震还在。

尾也不再拍击地面了，整条沉甸甸地垂在地上，鳞片之间的缝隙微微张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