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脸是惨白的，白得像冬天的月亮。

她盯着他胸那道正在变黑的伤，瞳孔越缩越小。

伊林听见城楼下有喊“大夫”，有喊“刺客”，莱拉的声音隔着群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尖锐。

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晃晃悠悠。

他靠着墙砖慢慢往下滑。

滑到一半，胸的剧痛猛地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黑里又泛着一点白——他恍惚间看见那片白光，看见那道在战场上空炸开的、银白色的光斑。

他想说，你等等我，我还没找到她呢。

可他的嘴已经张不开了。

他嘴已经张不开了，黑暗从眼眶边缘涌进来，把火光、喊声、城楼上一张张模糊的脸都往远处推。

他胸那处伤像被塞进一块烧红的铁，又泼了一瓢冰水，又冷又烫，疼得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抽走了。

他的膝盖彻底弯下去，后背贴着砖墙往下坠，后脑磕在台阶沿上，震出一片嗡鸣。

那嗡鸣里混着许多声音，有喊“大夫”，有喊“别让他睡”，还有莱拉的嗓音，尖得不像她，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

他睁不开眼睛，却看见白光——比刚才战场上空那道光更近，更亮，像是有在他眼皮子底下点燃了一盏盛满银的灯。

那光落下来时带着风声，袍摆猎猎地响，像一只大鸟收了翅膀。

城楼上有惊呼，有拔刀，刀出鞘的声音还没有散开，就被一道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

刺客被那力量掀飞出去，背脊撞上城楼另一侧的柱子，滑落在地，手里那柄泛着暗蓝光的短刃脱手而出，叮当弹了两下。

他听见有落地，靴尖在砖面上点出很轻的一响。那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他拼着力气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白光里站着一个。

黑袍，被风灌满又落下，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和一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冷光的手。

那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时，指节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却沾着点刚才战场上溅上的暗色泥浆。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袍摆铺在砖面上，像一圈色的水洼。

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侧，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顿了顿。然后她收回手，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她要走了。

伊林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他喉咙里堵着血沫和粘稠的腥气，肺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但他的手先动了。

右手从砖面上抬起来，沾满黑血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涸的泥，在火光下一根一根地张开，朝那个黑袍的背影伸出去。

他喊出来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又哑又短，像被掐着脖子挤出来的气。

“罗莎。”

那两个字落下去的瞬间，黑袍停住了。

袍摆被风吹得翻了一个角，露出底下黑丝的边沿，又落回去。

她停在那儿，很久，仿佛被这两个字钉在砖面上，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

伊林的手指还在往前伸。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哭了，只觉得脸上有温热的东西往下淌，混着血，咸涩得蛰。

他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碎成几截，像嘶哑的气音。

“……罗莎姐姐。”

她转过身来。

兜帽在她的手抬起来之前就被风掀落了。

黑色的发从帽子底下散出来，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色。

她脸上蒙着半旧的灰布，遮住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伊林见过。

在忏悔室隔板后面，在他被搂进她怀里的时候，在森林里，她跨坐在他身上、圣光缠绕他伤的时候，那双眼睛都是这样，浅棕色的，像秋天最后一片枯叶泡在静水里。

那双眼睛此刻是红的。睫毛湿透，一滴泪滚出来，沿着她的颧骨滑进灰布边沿。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

然后她三步折回来，跪在他面前。

膝盖磕在砖面上，很响，她没管。

她的手按住他胸那处乌黑伤，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疼得闷哼一声，整个背弓起来，又被她另一只手按住肩膀压回去。

“……别动。”

她的嗓音有一点哑，压得很稳。

她低下，灰布底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

他听不清那些词，但他感觉到掌心底下涌出一温热的东西——那光从她指缝间渗出来，先是白的，再变成淡金色，像融化的蜜，顺着他胸的甲缝渗进去。

他听见那道光渗进血的声响。

细密的，绵长的，像是春雪融水渗进裂的地，一路往下，把冻住的土慢慢泡软。

乌黑的血从伤里被出来，一滴一滴，沿着她指缝往下淌，淌在砖面上，变成一小滩暗色的水。

伤边缘的黑色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泛红的新，那些翻卷的皮像活过来一样，一厘一厘地往中间合拢。

疼。

说不清的又酸又胀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新长出来。

他咬着牙，把一声呻吟咽回喉咙里，只从鼻子里挤出一粗重的气。

她的手按在他胸，稳定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纹丝不动。

他伸出那只沾满血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颤了一下。

光没有断，仍然从他指缝间渗出去，但他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很轻的颤，像风里的树梢。

他握紧了一点，掌心的黑血蹭在她手背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

“你……”他咽了一下，嗓子像含着砂石，“你又要走。”

她没说话。

灰布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泪一滴接一滴落下来，砸在他胸的甲片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光还在流，他的胸已经不再疼了，但那只手仍然按着，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扯她脸上的灰布。

手指没有力气，勾了一下，没勾住，又勾了一下，才把那块布扯下来。

她露出全脸来，鼻梁被灰布勒出一小道红痕，嘴唇微微发白，脸上泪痕纵横。

她比自己记忆里瘦了，颧骨微微凸起，眉心那道竖纹更了。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罗莎姐姐……我好想你。”

她猛地弯下腰，额抵在他肩窝里。

他的伤已经合拢，只剩一道浅色的细线，痛感散了，只剩下温热。

她抵在他肩窝里，肩膀一颤一颤的，没有哭出声，但她的呼吸粗重而碎，像是把那些说不出的话全都压成了一一的气音。

城楼上的风把火把吹得扯长又压短，光影在她背上晃来晃去。

他伸手，环住她的背。

臂弯圈住的地方，黑袍底下是纤细的腰身，隔着布料能摸到一根一根的脊骨。

她比在忏悔室那阵子瘦了许多。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抵在她发顶，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