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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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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起身过去,先把垫在她背后的两个枕抽出来一个,立着塞回她腰后,又扶了一把她的肩。https://m?ltxsfb?com

我的手掌隔着那件薄薄的棉布睡衣落在她肩背上,托了一下。

就这一下,掌心底下全是骨。

肩膀后那两块骨凸出来,顶着我的掌心,隔着一层棉布都摸得清清楚楚。

她这身上一向有,肩背让十几年瑜伽抻得顺溜,这才病了两天,手底下就剩一把骨架子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嘴上什么都没说,把枕角掖好。

她坐直了,睡衣的领跟着歪开一寸。

锁骨从歪开的领里出来了一截。

病后的锁骨比平时清楚,一根横着,皮是大汗退净之后的那种净的白,领边上还压着一小片睡出来的红印。

。

半个字刚冒上来,还没成形,眼睛先撞上她颧骨上刚回来的那点血色,那半格东西自己就沉下去了,沉得没影。

我把视线掰开,伸手去够床柜上的空水杯,拿起来,掂了掂。

“到点儿了叫我。”我说,“我去倒杯水。”

她夹着体温计,没法大动,从鼻子里嗯出一声。这声嗯是她的,又软又短,带着病特有的那种鼻音。

主卧到客厅,统共十来步。

我把拖鞋趿上,放轻了走。

客厅里比主卧亮堂些,窗帘没拉严,青灰的天光铺在地板上。

茶几上摆着昨夜的战场:半盆用过的水,搭在盆沿的两条毛巾,退烧药的铝箔板,空了的两格,我的大水杯,她的白瓷杯。

厨房门的冰箱嗡嗡地响。

我拿起她的白瓷杯进厨房,水龙拧到最细的一,把杯子涮了,又从暖瓶里兑了半杯温的。

水流声我下意识地收着,墙薄,这栋楼里谁几点睡的、谁半夜没睡着,不用问,墙知道。

凌晨这个点,一声水响能穿好几层。

兑水的时候我试了试温度,不烫嘴,温吞的,正好。

回主卧,她正低着看腋下的方向,等着。我把杯子搁在床柜上,伸手:“到点儿了,给我。”

她抽出体温计递过来。我捏着它迎向窗帘缝漏进来的那道天光,眯着眼找那道银线。水银柱稳稳停在三十七度的线上。

“三十七。”我把读数报给她,“退利索了。”

“嗯。”她把白瓷杯双手捧过去,捂着杯壁,捧在胸前,却没往嘴边送。

我拿出体温计盒子,拿纸巾把体温计擦了一遍收进去,又把盆沿上搭着的湿毛巾翻了个面铺平。

那把硬木餐椅还在床边上杵着,我两手把着椅背,一点一点蹭着地往后挪了半尺,椅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被我压得只剩一线。

屋里静极了。

冰箱的嗡嗡在远处填着底,檐沟的残水隔半天滴一下,除此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的呼吸,我的呼吸,都听得见。

她低着,看手里的杯子。

杯子里的温水面上,一圈极细的纹在轻轻晃,是她捧杯子的手带出来的。她看着那圈纹,看了有一阵。

“妈这两天……”

四个字都没凑齐。三个字,气音,比这个凌晨她说过的所有话都轻,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挤到一半,断了。

屋里霎时静得能听见水杯里那圈细纹的晃。

我的右手正悬在塑料盆的边沿上,毛巾抓在手里,搭了一半。

我就停在那儿了。

手没往下落,也没收回来,毛巾的一角垂着,水滴沿着毛巾角慢慢聚,半天,滴回盆里,嗒。

她的视线钉在杯子里那汪水面上,睫毛垂着,没抬眼看我,也没看自己那只停在被沿上的手。

冰箱嗡嗡地响。

檐沟上又一滴水攒够了分量,坠下去,嗒。

一个呼吸过去了。

又一个呼吸过去了。

“……把你折腾够呛。”

她把后半截接上了。声调跟那三个字持平,甚至更低,说完,她的指在杯壁上收了一下。

我嗓子眼里动了动,把涌到嘴边的所有东西都咽了回去,咽回去的地方堵得发胀。

“嗯。”

我把毛巾搭好,铺平,手掌在盆沿上按了一下,直起身。

“粥在锅里温着呢。”我说,“我去端。”

她没再接话。

她低下,就着杯沿抿了一小温水,很小的一,捧着杯子的两只手却把杯身又收紧了两分,指上的骨节都显出来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两气,她捧着杯子,看着水面,发垂在脸侧,没抬。

我转身出主卧,脚步放得很轻。

厨房里,灶上坐着昨晚那锅粥。

我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舔上锅底,拿勺沿着锅边慢慢推,稠粥从锅底翻上来,咕嘟,咕嘟,米粒熬得开了花,稠得挂勺。

我从冰箱里摸出两枚蛋,在锅沿上磕开,卧进粥面上,火关小,盖上锅盖焖着。

等蛋的工夫,我靠在灶台边上,仰,闭了会儿眼。

后脖颈那块湿t恤还凉着,贴在脊梁上。

妈这两天。

三天。

从十六号早上她隔着门板喊我吃饭那天算起,到昨夜她烧得说胡话,整三天。

两天她把子过得比平时还热闹,嗓门亮,话密,递个碗都要绕开我的手指,瑜伽垫卷起来立在墙角,一句“妈不累”把我堵在沙发这。

第三天夜里她烧到三十八度六,抓着我的手腕不撒手。

这些我都记得。

她记得多少,我说不准。

烧退了的这个凌晨,她坐在床上,捧着一杯水,说了这几个字。

锅盖上扑扑地顶起白汽,把我拉回来。

我掀盖,荷包蛋卧好了,蛋白凝固得完完整整,裹着里的溏心。

我关了火,拿两只碗,一只碗里先盛粥,一只碗里后盛,两只荷包蛋,一蛋一碗,拿勺从锅底托着放进她那只碗里的时候,我放的整个的,蛋黄大的那个。

我端着两碗粥出去的时候,主卧门有动静。

她披着那件厚开衫,扶着门框,自个儿走出来了。

发胡拢过一把,扎了个松松的髻,碎发还是挂着。

她走得很慢,拖鞋一下一下擦着地,脚底下有点虚,但没扶墙,也没叫我。

我两步迎上去,两碗粥单手端不了,先搁在餐桌上,折回来,胳膊在她侧后方半步虚抬着,不碰她,护着。

她瞥见我这姿势,嘴上没说啥,走到桌边,扶着椅子背坐下了。

“慢点喝。”我把勺子塞她手里,“锅里还有。”

外天光彻底泛亮了。远处不知哪栋楼的方向,一声鸟叫,清清脆脆的,是今年汛以来一声不带雨声的鸟叫。

她捧着碗喝了两粥,勺子碰到碗底那个荷包蛋,顿了顿。

跟着,她用勺子把那个滚圆的溏心蛋往我碗这边拨。

这动作她做了二十三年,从我记事起,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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