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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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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暗,客厅一下子沉下去了。

她维持着坐姿没动。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手机在支架上斜着,屏幕朝上,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吸顶灯,灯影缩在黑屏里一小方。

灶上没开火,壶没响。

厨房里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嗡嗡地钻进耳朵,楼上十六楼那家拖了一下椅子,木腿磨着楼板,闷闷的一声长音,跟着水管井里哗啦淌过一阵水。

我蹲在茶几边上,也没起。

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红的颜色在她嘴唇上鲜鲜亮亮地待着,是给镜预备的,镜没了。

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几张旧照片,有一张是一家三在公园门的合影,叫她的小腿挡了一半。

过了一两分钟,她扶着膝盖站起来,径直进了厨房。

水龙拧开,哗哗的水砸在不锈钢水槽底,冲了很久。

我跟着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她就那么站着冲,手里空的,没拿菜,没拿碗,水柱砸在池底,溅起来的水花把她的袖洇了一小片。

“妈。”

“咋。”她没回。

“没啥。”我把视线从她攥着池沿的手上收回来,落在水槽里,“晚上吃啥。”

水龙关了。她扯了张厨房纸擦手,嗓门比刚才低半度。

“晚上热热昨天的酱骨,听见没。”

“听见,我盯着锅。”

她从我身边出了厨房,擦肩而过的时候,雪花膏味从她身上浮起来,把早上那阵洗发水味顶回去了一半。

下午两点,她把那张紫灰色的瑜伽垫在客厅铺开,手机立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声音从里出来。

我坐回餐桌前接着拉那几张立面图,鼠标捏在手里。

练到束角式,她脚心相对坐在垫子上,两条腿往两边打开,膝盖悬在半空,直打颤。

她两只手扳住脚踝,胳膊使着劲往下压,膝盖沉下去一寸,又弹回来,再压,又弹回来。

前天和昨天这个时候,蹲在她两膝中间的是我,掌心压着她膝盖内缘,十个呼吸一,她疼得扣住我肩膀借力,指甲隔着t恤掐进来。

今天她的眼睛始终落在手机屏幕上,眼皮都没往餐桌这边抬一下。

“七……八……”她把数拍子的声音压在牙缝里,呼吸粗,“九……十。”

我的鼠标停在半空,图层上那根线半天没挪动一寸。

眼睛从显示器上边越过去,看着她扳着脚踝把最后几个数熬完,看着她松开手,两条打颤的腿慢慢并拢,看着她撑着垫子缓了一会儿,起身,把垫子卷起来,立在墙角,拿手掌拍了一下。

“明儿同一时间”,前天她龇牙咧嘴说的这五个字,今天悬在客厅里,谁也没接。

我低,把悬了半天的那根线拉到了。

…………

晚饭热的酱骨。砂锅坐在灶上咕嘟了二十分钟,汤汁收得黏糊糊的,我把火关小又焖了一会儿,骨上的筋都熬透了。

她把最大那块带筋的夹进我碗里,筷子一压,从骨上脱下来。

“吃你的,别给我拨回来。”

“你昨儿就没吃着几块。”我拿筷子把那块骨上的脆骨剔下来,搁到她碗沿上,“这块你啃,脆的。”

她瞥了我一眼,没再推,低把那块脆骨咬得咯吱响。

饭桌上她的话比早上多了些,问了句大鹏最近咋样,我说在沈阳居家办公,天天喊我开黑。

“玩吧,反正也没别的事。”她把骨吐在碟子边上,“别熬太晚。”

“明晚约了他。”我扒了饭,“今儿不玩。”

“嗯。”她应了一声,起身盛汤,顺手把我碗里的饭又添了半勺。

饭后我把锅碗收拾了,客厅里电视开着,年代剧正放到一半,荧光一明一暗地在墙上晃。

她歪在沙发靠里那一侧,两条腿收在沙发上,低着刷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划。

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步子放轻,绕到了沙发靠背后面。

站定,低,能看见她的发旋,看见她刷视频的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光。

“妈,按按肩吧,坐一天了。”

她的大拇指没停,眼皮都没抬。

“又没什么事,我自己揉揉算了。”

话音里还端着白天那个架子。可她的连半寸都没往旁边挪,腿也没从沙发上放下去,手机还举在原来的高度。

我不给她往下找由的工夫,两只手掌直接落上了她的双肩。

隔着那身棉家居服,肩窝底下的滚烫,焐了一整天的热乎气顺着掌心往上返。

她的身子轻轻僵了一下,脖子梗了梗,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字却没有。

我拇指顺着她脖子后连到肩膀的那根硬筋碾下去,使足了劲。

“嘶——”她从鼻腔里哼出一记变了调的音,肩膀整个塌下去半寸,“轻点……你个小兔崽子,使这么大牛劲。”

“筋都锈死了还不使劲。”我手上的力道又沉了沉,掌根顺着她后颈往下推,“你这么梗着脖子我使不上劲。趴下,按两下就通透了。”

她侧脸冲着电视,嘴里嘟囔了一句“就你事儿多”。

跟着,她慢吞吞伸出一只手,越过沙发扶手,勾过茶几上那部下午刚通过视频的手机。手腕一翻。

啪嗒。

一声脆响,手机屏幕朝下,结结实实扣在玻璃板上,只露出灰扑扑的手机壳背面。

扣完了,她整个往前挪,两只小臂叠着搭上沙发的宽扶手,下往手臂上一搁,平平整整趴了下去。

自始至终,我的手掌贴着她的肩背,半寸没离开。

上回叫她趴着按,我先是递了个“孝心”的台阶,她立了“就按腰啊,十分钟”的规矩,一道一道手续走完,才把后背出来。

今天,从“我自己揉揉”到她趴好,拢共几句话的工夫。

规矩没提,十分钟没提,连“就按肩啊”这句走形式的令箭,她都没往外拿。

电视里的哭得撕心裂肺。我压着掌心底下那片滚烫的软,一下,又一下。

…………

按了七八分钟。

她的发挽着,后颈散下来的碎发被我的指腹拨来拨去,底下的皮热了,雪花膏那老暖香跟着返上来,温温的一团,裹着她脖颈后出的那点细汗的咸。

我手下的动作慢了半拍,又接着推。

她趴在扶手上,带着鼻音哼唧了一声。

“腰上……也顺带揉揉,今儿自己练束角式,抻得生疼。”

“该。”我应着,掌根顺着她的脊梁沟滑下去,停在裤腰上,隔着棉布一下一下打圈,“让你逞能,喊我一嗓子能累着你?”

“滚犊子。”她骂得有气无力,尾音都趴下去了。

电视里演到婆媳撕脸,老太太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她侧着脸冲着屏幕,鼻子哼了一声。

“这当妈的真是作得没边,一天不折腾浑身难受。”

“她专接恶婆婆。”我手上画着圈,嘴上搭茬,“不作没片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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