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是一整片望不到边的黑，雨幕把天地糊得严严实实，三十米外的十一栋连个影子都算不上，整个小区没一盏灯，只有雨砸在玻璃上的巨响，一阵密过一阵。

两个都在喘。

她喘得比我急，呼，呼，带着汗热的白气，在黑暗里散开。

我的喘息粗，她的细一些，两道呼吸在这窄窄的一方阳台里混着，渐渐合上了一个节奏。

身上的热汗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一吹，刷一下，凉意顺着脊梁往上爬。

风里有雨水的腥气，有屋里的气，还有她身上那点雪花膏味，让汗一蒸，混在鼻端，散不开。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就站在我旁边，肩膀离我两寸，我只能看见她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她的脸，她也看不清我的。

黑暗里那点看不清，让浑身松下来，又让浑身绷着。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说不清哪儿松，哪儿绷。

站了一会儿，她先动了。她轻咳了一声，抬手拽了拽湿贴在身上的衣摆，布料离开皮的窸窣声在黑暗里特别清楚。

“回屋坐着吧。”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比平时低，“阳台风大，一身汗吹了怪的。”

“走。”我从门框上直起身，“蜡烛还亮着呢。”

她跟在我身后，两个一前一后踩着客厅的地砖往那一点橘黄的烛火走。拖鞋底拍打着地砖，啪嗒，啪嗒，两串脚步声，一重一轻。

茶几上的蜡烛烧得正稳，火苗让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歪一下，又立直，橘黄的一团光把沙发这一片罩住。

玻璃板底下那张老合影在烛光里反着一点毛茸茸的亮，烛芯偶尔噼啪响一声。

妈先在沙发上坐下了，往靠垫上一窝，长出了一气。

我站着没坐。连来的习惯比脑子快，我腿已经往沙发靠背那边迈了，手抬起来，嘴上跟着：

“后背拧毛巾酸了吧，我给你揉揉。”

“黑灯瞎火的，老实坐着吧。”她也没回，抬手摆了摆，“省点力气，摸黑按什么按。”

我顿了半秒。

“哦。”我把腿收回来，无声地坐回她身侧，隔着半尺远。

手在膝盖上放平，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空落，让我拿话垫上了：“窗台那边我后来瞅了，两分钟才滴一滴，稳住了。”

“嗯，盆接着就行。”她靠在靠垫上，声音里透着乏，“这一通折腾。”

烛火晃。雨声砸。

“你数没数拧了几回水。”她偏过看我，“我瞅你跑卫生间跑了得有三四趟。”

“三条毛巾着来的。”我掰着指，“一条最快，没几秒就透了，第二条顶了一阵子，第三条才算压住。那风邪，顺着缝往里灌，跟有在外拿水管子滋似的。”

“可不。”她哼了一声，“这要是夜里睡着了没听见，明早起来阳台得养鱼。”

“养啥鱼，养你这条美鱼得了。”

“滚犊子。”她笑骂了一句，笑完，抬手揉自己的肩膀，揉了两下，眉皱起来，“妈这老胳膊老腿，真是不顶用了，爬上爬下两趟，腰酸得不行。”

“哪能啊。”我往沙发垫上一靠，“白天在垫子上做猫式伸展，我看着比小姑娘还利索。”

“少扯淡。”她嗤了一声，手从肩膀上挪到后颈，捏着，“四十四的了。”

她侧过脸，就着烛光，两根手指把自己耳侧的棕色卷发撩起来，撩到耳后，露出贴着皮的发根。

“你看妈这白发，又冒出来了。”她的语气平平常常，带着点自嘲，“前俩礼拜才染的，又冒出一大茬。”

烛火跳了一下，照亮她撩发的那两根手指，指甲修得圆润，素净，没涂油。我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落进她撩开的那片发根里。

棕色的卷发底下，贴着皮，新长出来的一茬，白的。

不长，半寸不到，一根一根立在发根上，让烛光一照，白得扎眼。

染发膏是六月里我给她买的，棕色，染的时候我帮她上的色，后脑勺她够不着的地方全是我抹的。

这才三个礼拜，白的又顶出来了。

“几根而已。”我说，“等解封了我再给你买两盒棕的，染上。”

“染染染，染到八十岁啊。”她笑了一声，手却没急着放下来，手指还停在那片发根上，让烛光把那半寸白照得清清楚楚。

外滚过一声雷。

闷闷的，从老远的地方滚过来，滚到楼顶上，整面玻璃都跟着颤了颤，烛火让这声雷震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雷过去，雨声接着哗哗。

“妈都这岁数了。”她终于把手放下来，那几缕撩起来的发落回去，盖住发根，可有一缕没挂住，掉在鬓角那儿，贴着。

她叹了气，眼睛落在烛芯上，“还能图啥，成天到晚就剩心你了。”

“心我啥，我好养活。”

“好养活？”她瞥我一眼，“二十三了，对象没有，工作没着落，封在家里三个月，搁谁谁不心。”

“工作那不是封控闹的嘛。”我嘟囔，“解封了就有。”

她没接这个碴儿。

她的眼睛落在烛芯上，看了一会儿，火苗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跟着，她开了，声音不紧不慢，就是平时唠家常的那个调：

“你跟妈个底。”她说，“你到底喜欢啥样的，跟妈说说，妈好帮你寻摸。等解封了，妈在群里，在店里那些熟客那儿，也好替你打听打听。”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看着她的侧脸。

烛光从她侧面打过来，她的鹅蛋脸让这团暖光托着，颧骨上那几点淡斑浅浅地浮着，眼角那两三条浅纹让火光抹得比平时柔和，嘴唇上的红白天补的那层早淡了，只剩一点润润的红。

她问这话的时候，睫毛垂着，看着烛芯，就跟我小时候她问我\"想吃啥，妈给你做\"的时候，一个表。

妈问我喜欢啥样的。

“就你这样的呗。”

话出去了。

用的就是我平时那副浑不吝的贫嘴壳子，半开玩笑，张就来，跟说\"妈你脚是香的\"一个路数。

话说出，我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可脸上挂着笑，壳子没。

她身子微微一顿。

“啥？”她偏过来一点。

“我说，”我迎着烛光，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找媳，就按妈你这样式儿的找。”

她猛地把转过来了。

“说什么傻话呢你！”

嗓门亮堂，眼睛瞪起来，笑骂的调子，跟平常骂我\"滚犊子\"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句骂砸过来，我脸上还挂着笑，刚要再接一句贫的垫一垫。

骂声落下去了。

她的脸，没有转回去。

往常不是这样的。

往常她骂完我，一扭，该看电视看电视，该剥蒜剥蒜，骂完就翻篇，从来不停。

这会儿她骂完了，脖子拧着，脸正对着我，两道视线直勾勾地钉在我脸上，没有动。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