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得慌只配开店穿，骂得义正词严。今天她自己拿钱包投了票，还藏得跟做贼似的。

「姐，选好了在这边结账就行！」收银台后的导购扬声招呼了一句，一下掐断了我脑子里那点东西。

妈面不改色地挎着筐走到收银台，扫码，付钱，动作一气呵成。她把内衣袋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耳垂微微发烫，全程连看都没敢往我这边看一眼。我也装作什么都没瞅见，左手男装纸袋，右手内衣袋子，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出了商场。

傍晚五点半，我们拎着大包小包推开家门。楼道里谁家在炖豆角，酱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

「衬衫西裤挂主卧大衣柜去，拿宽肩的衣架，别拿细铁丝的，肩膀顶出包。」她一边换鞋一边吩咐，自己拎着那只内衣袋子钻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我挂完衣裳凑到卫生间门探一瞧，她正蹲在脸盆前，把新买的两条丁字裤、两条平角裤和那双15d黑丝全泡进温水里，挨个打肥皂搓洗。我眼睛刚往盆里那两根细绳上落，说了句怎么不穿上试试，她抬手就甩了我一手背凉水花。

「新买的贴身东西不洗就穿？你脑瓜子里一天天的想啥呢，晾衣裳去！」

「我这不是等着接盆呢吗。」我嘿嘿笑着躲开第二把水花。

她洗完拧，把塑料盆往我手里一塞。我端着盆走到南阳台，先把那几件小布挨个挂上夹子，纯黑冰丝那条的细绳在我指上打了个晃，我没多看，夹上。最后拿起那双洗净拧的15d纯黑连裤袜，搭上低处的晾衣杆。

湿透的纯黑尼龙丝在傍晚的风里沉甸甸垂坠下来，我伸出右手食指肚擦过黑透的加固袜尖，料子又滑又凉，上还没沾她的体温。

也不知道她哪天晚上才会把这双黑丝和那条细绳裤衩一块儿穿给我看。反正东西已经进了家门，我心里门儿清她偷偷摸摸买回来是为了谁。

落地扇被我拖过来偏了个角度，风扫着一杆湿衣物轻轻打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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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到了八点半，我把18号在化店顺手捎回来的那盒棕色植物染发膏从次卧翻了出来，举着冲客厅喊：「妈，染发膏买了好几天了，今儿给你补上？周二之前拾掇利索。」

「就你惦记着。」她从沙发上起身，回主卧换了件领洗得有些松垮的灰色旧t恤出来，光洁的锁骨和一截白净肩露在领外，「上回买的剩半管，加上这盒，够染到过年。」

四平米的卫生间亮着暖黄顶灯。她搬了只塑料小马扎坐在洗手台前，我拿一条蓝色旧毛巾严严实实围在她肩膀上，宽松的t恤下摆刚好盖住她并拢的大腿面。我戴上盒里附带的透明塑料手套，把ab两管染发剂挤进塑料小碗，拿梳子柄搅和匀实，棕色的膏体泛着一子说不清的药味。

我走到她身侧低下，伸出左手，五根手指直接进她蓬松温热的棕发根里，顺着耳侧把厚实的卷发轻轻拨开。她鬓角贴着皮新长出来的那半寸银白发茬一下露了出来，在暖黄灯光下扎眼得很，白得发亮，跟旁边的棕对着。

「嚯，藏得挺。」我说，「全在鬓角这窝着呢。」

「可不咋的，表面上瞅不见，一扒开全露馅。」她坐在马扎上，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我屏住呼吸稳住右手，捏着细齿染发梳蘸满棕膏体，贴着她的发根一点一点仔细往下刮抹。梳子尖刚挨近她耳根子后那片薄白皮，妈就闭上眼睛缩了缩脖子，长睫毛轻轻一颤。

「嘶……轻着点儿刮，耳根子后皮儿薄，别蹭我耳朵眼儿里去。」

我弯下腰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鼻息直在她顶的发旋和圆润泛的耳廓上。摘了左手的手套，我拿大拇指肚轻轻擦掉她耳垂边沿蹭上的一星半点褐膏印子，指腹擦过耳垂那一下，她的耳朵动了动，没躲。

「没蹭着。妈，也就是离这么近扒着看才找得着几根白的，平时根本瞅不出来。」

妈坐着没动，任由我的手指在她耳后那片薄皮的边沿来回，嘴上叹着气回道。

「瞅不出来也得染，开店天天迎客呢，让家看见白发还以为妈奔五十了。顶上发缝儿那儿也顺手抹两下。」

奔五十。我低看了眼面前的镜子，镜子里她那张白净紧致的鹅蛋脸被卫生间热气熏得透，细弯眉，杏眼闭着，涂着豆沙红的唇角天然微微上翘，哪有一点奔五十的影子。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个由，她真正的意思是，迎客得体面，周二送儿子去面试，更得体面。

我顺着她顶分开的发缝又仔仔细细补抹了两梳子，膏体盖住发根，拿梳子背刮平。

等上色的二十分钟里，我们俩挪到客厅沙发上唠闲嗑。我把次卧找出来的红皮毕业证和学位证原件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来又核对了一遍，姓名编号照片，一样不差，再塞回去拉好拉链。

「理发店染一回多少钱？」我问。

「一两百呗，还未必有自己染的细。」她靠在沙发扶手上，顶着一膏体不敢动，「省下的钱够进两把等玫瑰了。」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大鹏发来微信，〈航哥，面试哪天？〉

我低敲了俩字发过去，〈周二〉。

〈成，等你面试完我来滨城，欠着的馒该结账了。〉

我把手机扣回茶几，妈瞟了一眼：「大鹏那小子还惦记咱家馒呢？」

「惦记半年了。」我说，「真来了你给他蒸一锅，保准把他吃服。」

「那有啥难的。」

八点五十，我们回卫生间冲水。妈弯下腰把探进陶瓷洗手池里，后背弓起一道温软的弧线。我左手拿了一条爽厚毛巾严严实实捂住她的额和眼睛，右手拧开花洒调准水温，水流只对准她两鬓和顶的发根慢慢冲，褐色的水沫子顺着她耳侧滑进池底打了个旋，身上那件灰旧t恤全程爽爽，半滴水花没溅着。

「凉不凉？」我问。

「正好。」她的声音从毛巾底下闷出来，「你爸那年给我染，水顺脖子灌了一后背。」

我没接这茬，手上把水流又调小了半格。

吹风机嗡嗡响了五分钟，把她的长发吹得蓬松爽。妈凑到洗手台镜子前，左右偏着拿手指扒开两鬓细看，原本刺眼的半寸银白发茬全变成了自然油亮的棕色，衬得她一张鹅蛋脸愈发白净红润。她对着镜子满意地抿了抿嘴角。

「行，手艺比理发店强，看着起码年轻五岁。」

我关掉吹风机，直接从她身后贴了过去，胸膛贴住她温软的后背，把下搁在她满是洗发水清香的肩窝里。

「妈本来就年轻，往店门一站谁敢猜你四十四。」

妈笑着拿手肘往后轻轻撞了一下我的小腹，弯下腰把剩下的半管染发膏收进洗手台下的木柜子里，直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别腻歪了。新衬衫刚从盒里拿出来有折子，明晚妈给你熨板正了，领带妈手把手教你系。」

「好。」

我站在她身后应了一声。洗手台底下的柜门啪嗒一声合上，面前的镜子里清清楚楚映出她新染的鬓角，在卫生间暖黄的顶灯下泛着棕色的油亮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