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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恩仇半阙,半篮烟火借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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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

老掌柜抬眼看了一下。

“哎哟,这位公子伤得不轻啊。”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我这有自家配的止咳膏,含一颗顶半个时辰。送您一颗尝尝,要是好用下次再来买。”

他从瓷瓶里倒出一颗黑褐色的小丸子,用一张油纸包了,递过来。

林澜愣了一下。

他在修仙界混了这么多年,“送”这个字几乎从他的词典里消失了。

修仙界没有白送的东西——任何赠予的背后都有等价的索取,要么是,要么是布局。

但老掌柜真的就是随手一送。

随手得像是从烧饼摊上多撕一小块面递给路过的小孩。

林澜接过那颗止咳丸,含进嘴里。

苦的。

但苦味散开之后有一丝凉,从舌根一直凉到喉咙,咳意确实压下去了一些。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有点生疏,像很久没用过的工具突然被翻出来,关节还没活动开。

老掌柜笑了笑,继续低抓药。

夜昙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瓷瓶。

她在心里飞快地估算——那种止咳膏的成本,按药市价算,一颗大概值三文铜钱。

三文铜钱对济世堂来说是九牛一毛,但对一个普通的咳嗽病来说,是半个时辰的安宁。

这是一笔她从来没算过的账。

她以前算的账都是:一条命值多少灵石,一次刺杀的报酬够不够补上多少赎身款,一枚匿踪符消耗多少神识。

她从来没算过:三文铜钱可以买一个陌生半个时辰的舒服。

她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药一共抓了五副,又包了两卷净的细棉布做绷带。掌柜算了价——总共一百三十文。

夜昙数了铜钱,放在柜台上。

数得很慢。

每一文钱在她指间停留的时间都比凡长一些——她要确认每一枚的成色,确认没有混进钱。

这是死士营留下的习惯,结算时永远要核对。

掌柜没有催。

掌柜大概看多了这样的客——逃难来的,或者从大户家流落出来的,对每一文钱都不敢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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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是米铺。

米铺在主街尽,挨着土地庙。门堆着几个鼓鼓的麻袋,袋敞开着,露出里面或白或黄的米粒。

林澜在第二个麻袋前停住了。

那是糙米。颜色发黄,米粒细长,掺着几粒未脱壳的稻谷。比白米便宜,但耐饱,煮粥的时候米油也更稠。

“这个,五斤。”他说。

米铺的伙计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脸上还有几颗没消下去的青春痘。

他熟练地用木斗量米,“哗”一下倒进一个粗布袋,又抓了一小把添上去——那是给熟客的添。

“两位是新搬来的?”小伙子一边扎袋一边问,“以前没见过。”

林澜还没开,夜昙就先答了。

“嗯。城东巷子。”

她答得很自然。声音是放低了的,带着一点凡间特有的、不太愿意多聊的疏离感。

但小伙子是个话痨。

“哦哦城东啊,那边好,安静。我表姐就嫁那边,她家男是给扛活的,去年才盖了新房——”

林澜在旁边低笑。

笑得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因为牵动伤立刻憋住。

夜昙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真切的、毫无杀气的恼怒——一个媳被丈夫戳穿了什么不太想被戳穿的事时的那种恼。

她瞪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能瞪出这样的眼神。

米装好了,三十文。

夜昙付钱,把米袋接过来——五斤米对她来说轻得像一片纸——但她没有自己拎,而是看了林澜一眼。

林澜伸出右手,把米袋接过去。

夜昙没有阻止。

她知道他想拎。

这五斤糙米,他扛得动。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扛得动的、属于“子”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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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是杂货摊。

盐,半两;油,二两;黄豆酱补了一小罐——还是那家“老张记”的,老板娘认出了夜昙,多舀了半勺塞进去,笑着说:“上次那位姐姐再来啦?”

夜昙僵了一下。

她以为没有会记得她。

她在听雨楼当了八年王牌刺客,被记住的从来都是她的代号——“昙”,或者更早一些的“七号”。

从来没有因为她买了一勺酱、咸了一锅粥而记住她。

“……嗯。”她应了一声。

老板娘没有多问。市井有市井的分寸——她只是又笑了一下,转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了。

走出杂货摊的时候,夜昙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葱。”她说。

林澜回。

“对。葱。”他说。

两转去了菜摊。

卖葱的是个老婆婆,葱捆得整整齐齐,一把一把摆在竹筐里。林澜挑了一把——葱白粗短,葱叶翠绿,闻起来有一很冲的辛香。

两文钱。

夜昙付了钱,接过那把葱。

她原本想塞进米袋里,但米袋已经被林澜拎着了。她想了想,把葱挂在了自己腰间——用一根麻绳系了葱根,葱叶垂下来,在腰侧一晃一晃。

走在街上,那把葱不停地蹭她的大腿。

凡买完葱回家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以前从屋顶上经过的时候,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画面——傍晚的巷子里,挽着篮子的腰间挂着葱,孩子在身后追着跑,丈夫拎着一块猪跟在最后。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是这画面里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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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热闹。

太阳升高了,街上的更多了。

挑担的,推车的,背孩子的,赶驴的。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早晨的炊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家中午预备饭食的味道:炒葱花的,炖萝卜的,蒸窝的,偶尔还有谁家烧了一小块腊,香味从巷子处飘出来,勾得过路都忍不住吸一下鼻子。

林澜走得更慢了。

不全是因为伤——是因为他不想这条路走得太快。

身边的夜昙也没有催。

她拎着一个装着药包的小布袋,腰间挂着那把葱,走在他左侧——刻意走在他左侧,因为他左臂受伤,左侧需要有挡一下。

她的眼神不再扫屋顶了,开始扫地面——避开那些坑洼,避开马粪,避开小孩子撒尿留下的湿印。

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云遮——是一片很小的乌云飘过来,刚好挡在太阳前面,把街道罩在了一片柔和的影里。

接着,雨点落下来了。

很小的雨。一滴一滴,稀稀拉拉的,打在屋瓦上发出“嗒”的一声,打在街上扬起一小撮灰尘。

是冬末春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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