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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恩仇半阙,半篮烟火借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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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天把仅有的半碗米汤全部喂给了林澜,自己只喝了几井水。

第三下,火折子着了。

火苗舔上柴,噼啪声响起来,灶膛里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不自然的苍白染成了一点暖色。

她从灶台下面的木柜里翻出了一个陶罐。

罐用油纸封着,纸上落了一层灰。

打开来,里面是陈米——三年前那户家留下的。

米粒发黄,有轻微的霉味,但没有生虫。

她量了两把米,淘了三遍水,下锅。

然后她开始在灶台周围翻找别的东西。

木柜里还有半罐粗盐,一小块已经硬得像石的红糖,一把黄花菜——用麻绳扎成一束挂在灶台上方的横梁上,透了,颜色发褐,但凑近闻还有一点残余的清香。

她把黄花菜取下来,用温水泡在碗里。

又在柜子最处找到了一个小陶瓶,瓶身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纸签,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酱”。

拔开木塞,闻了一下——黄豆酱,咸的,还能用。

她的动作开始变得流畅起来。

不是刺客式的高效——那种高效是冷的,机械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

现在的流畅不一样。

带着一种……自然。

像是身体里有一套被封存了很久的程序被重新激活了。

她开始切黄花菜。

没有菜刀——她用随身的匕首。

匕首的刃薄得能映出灶火的光,她用它把泡软的黄花菜切成寸段,码在碗里。

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切得整整齐齐,段与段之间的长度几乎一样。

一个用惯了匕首杀的,第一次用匕首切菜。

刀法倒是无可挑剔。

林澜看着她的背影。

灶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面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

她的肩胛骨在粗布短打下面撑出两个薄薄的弧度,随着切菜的动作微微起伏,只是腰侧的伤牵扯着她的动作,让那起伏显得有些滞涩。

她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代表疼痛的声响。

但切到第七段黄花菜的时候,她停顿了片刻。

然后继续。

林澜决定起来。

他暗自感受了一下身体状况:左肺的积尚未吸收,胸骨碎裂处仅靠木灵之力勉强维系,左臂无力,好在双腿尚有知觉,勉强能支撑行动。

为了不弄出太大动静,他小心翼翼地把右手撑在床板上。

床板还是吱呀了一声。

夜昙的后背岿然不动,但作为刺客的敏锐听觉,早已让她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异响。

林澜咬紧牙关,强撑着抬起上半身。

胸腔里的积随之晃,带来一阵沉闷的恶心感。

他将这不适硬压下去,攀住床的木柱,艰难地拽着自己坐稳,额已然疼出了一层冷汗。

他吸一气,双腿挪下床沿。

脚底触及冰凉泥地的瞬间,一阵虚浮的寒意窜遍全身。

他咬牙稳住发颤的双腿,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到了门边。

灶台前的夜昙回过来。

她的手还握着匕首,刀刃上沾着黄花菜的汁。

她看到林澜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衣衫汗透,脸色比墙上的石灰还白,嘴唇却往上扯出一个笑——那种典型的、欠揍的、明明快死了还要装没事的笑。

“我来帮你烧火。”他说。

夜昙看着他。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担忧,没有任何一种能被明确命名的绪。

只有一种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东西从瞳孔处浮上来,又沉下去。

“你走三步喘四下。”她说,“帮什么。”

“帮你……看着火别灭了。”

“火不会灭。”

“万一呢。”

他走到灶台边上,靠着灶台的边沿站定。

灶台是土砌的,高度到他腰间,表面粗糙,蹭在掌心上有一种燥的颗粒感。

铁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细泡了,米粒在水里翻滚,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他低看了一眼她正在切的东西。

黄花菜。切得整整齐齐,每一段都是一寸长。码在碗里,像一排排列好的士兵。

旁边是那罐黄豆酱,已经开了封,酱色褐,表面有一层盐霜。

再旁边是那块硬得像石的红糖。

“就这些?”他问。

夜昙没有抬。“嗯。”

“没有葱?”

“没有。”

“姜呢?”

“没有。”

“蒜也没有?”

“……没有。”

林澜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继续接话,而是转看向了院子。

院子不大,三面土墙围着,靠北的墙根下长着一丛杂。

墙角有一井,井沿上搁着只缺了的木桶。

东南角一棵手臂粗的小桃树上,还挂着几片没来得及落的枯叶。

然而在桃树下的湿泥里,却探出了几簇鲜的绿意。

那显然有别于寻常杂生长的野。它们叶片舒展有序,从根部向外蔓延,形如一把把微缩的折扇。

林澜认出来了。

“那是荠菜。”他说。

夜昙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院子。

“……是。”她说。

语气有一点微妙的变化。

不是惊讶——她大概早就注意到了那几株荠菜。

但她没有去摘。

也许是因为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能吃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荠菜可以拿来做什么。

死士营教刺客辨认毒,不教她们辨认菜蔬。

林澜推开了灶台,往院子走。

“我去摘。”

“你——”

夜昙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一步一晃地往院子里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你伤还没好”或者“我来”之类的话。

但这些话最终没有说出。

她只是把匕首放下来,跟了出去。

以防他走到一半又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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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树下的泥土是松的。

前几天下过一场雨,水分还没完全蒸发,土壤呈褐色,踩上去会陷进去半寸。

荠菜就长在这片湿土里,稀稀拉拉的七八株,叶片绿,边缘有细锯齿,贴着地面铺开。

林澜蹲下来。

蹲这个动作牵动了胸腔,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站起来。他伸出右手,把最大的一株荠菜从根部掐断。

泥土的气味涌上来。

湿的、混着根和腐叶的气味。

不好闻,但很真实。

这种气味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还在青木宗的时候,师姐苏青萝在后山的菜圃里种的那一畦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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