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价、孩子的教育，每一件都是压在顶的大山。但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注了沉静的力量，“城里也有很多这里没有的东西。市图书馆有七层楼，开架的书一眼望不到；最大的书店里，你可以从早待到晚，看任何你想看的书，没赶你，少年宫有航模小组、天文台、机器比赛，电影院每个月都有好几部新片上映，有些是全球同步放映的电影，暑假有各种夏令营，可以去真正的海边，去省博物馆看几千年前的文物，去大学里听顶尖学者的讲座，哪怕只听懂一两句。”

她描述的这些，像一幅幅闪着微光的画卷，有些我在电视里惊鸿一瞥，有些则完全超出我的想象。

图书馆，少年宫，天文台，机器，海边，博物馆，大学讲座……这些词汇带着陌生的魅力，像遥远星河里隐约的星光，虽然模糊，却闪烁着诱的光泽。

“而且，” 她开玩笑的揶揄，“城里至少没有这么多玉米地让你钻。我想找你，打个车，最多二十分钟就能到你们学校门‘堵’你，比今天在田埂上追着你满山跑，可省力多了，也体面多了。”

我愣了一下，猝不及防。没想到她会用这种带着调侃的语气，提起上午那场飞狗跳的追逐。

脸上红肿未消的地方，似乎随着她这句话，那火辣辣的痛感都神奇地减轻了一些。

“还有，” 她的神色重新变得认真，目光沉静地看着我，“你姐姐也在临州。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虽然现在生疏，客气得像是远房亲戚。但如果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总会慢慢熟悉起来。吵架也好，怄气也罢，甚至互相嫌弃，那种打打闹闹、烟火气十足的常，也比现在这样，一年只见一两次面，说几句客气话，然后各自转身，要真实得多，也暖和得多。”

提到章晓薇，我想起下午河边她那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想起她说“喜欢的大概是不喜欢我的”时那种平静的荒凉，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绪。

那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姐姐，心里似乎也藏着另一个孤独的世界。

“妈。”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褪去了不少艰涩和隔阂，自然了许多，“你……在临州，一个带着姐姐，过得…真的好吗？”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问到这个，微微一怔，琥珀色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她长长地舒了一气，感慨的说，“说不上多么好，锦衣玉食，无忧无虑那种。但也不坏，至少，不全是糟心事。工作是我喜欢的，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学生，从懵懂到清晰，从怯懦到自信，哪怕只有一点点进步，那种成就感，是实实在在的。晓薇很懂事，自律，学习上几乎不用我心，生活上也尽量不给我添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经济上是紧些，要打细算，但供你读书的积蓄和未来的开销，我算了又算，加班加点，多接点课，总是能挣出来的。至于别的……”

“一个，清静。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少了七八糟的际纠葛，也少了……”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总之，心是静的。偶尔看看电影，读读书，周末天气好，带晓薇去爬爬城郊的山，或者就在家里，彻底打扫一次卫生，照着菜谱研究一道新菜。子一天天，也就这么过来了，回一看，不知不觉，也过了挺久。”

她说“一个”、“清静”、“心是静的”时，语气里有沉淀后的平淡。

离开章文宏，离开那段令窒息的关系，对她而言，纵然清苦孤独，却也是喘息和解放。

“那…他呢？” 我问，像要确认一个模糊的噩梦是否真的已经远离，“我是说，以后，他要是再来找你，用别的理由，或者脆耍无赖……”

“他找我，目的很单纯，无非两样：钱，或者占便宜。” 叶婉荷的语气冷了下去，划出一道界限，“钱，看况，小钱，看在以往…和你的份上，或许可以打发一次，但绝无二次。大钱，没有。至于占便宜……”

“这次是特殊况，为了你，我忍了。但不会有下次。我有我的办法，让他知道底线在哪里，让他明白，纠缠我要付出的代价，他未必承担得起。”

她说“我有我的办法”时，语气笃定，眼神锐利，这让我相信，她并非任拿捏。

这时，外婆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婉荷，晓航？还没说完话呢？先出来吃点面垫垫肚子吧，我刚下的，趁热。饭还得等会儿，文宏嚷嚷着要喝酒，你爸在堂屋陪他喝两盅呢。”

门被推开一条缝，外婆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蛋葱花面。

煎蛋服盖在劲道的手擀面上，葱花撒在上面，酱油的香气混合着面汤的热气盈满了狭小的房间，冲淡了药水的味道。

“谢谢妈。” 叶婉荷起身接过碗，碗沿有些烫手，她小心地放在我的书桌上，又对外婆温声说，“您也歇会儿吧，忙活一下午了。”

“不忙不忙，你们娘俩慢慢说，慢慢说。” 外婆连连摆手，目光慈地在我依旧红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满是心疼，但终究没多问什么，只是轻轻带上门。

“先吃点吧，垫垫肚子。” 叶婉荷将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却没有坐下的意思，只是站在桌边。

我也确实饿了，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端起碗，也顾不得烫，呼噜呼噜先喝了一大汤。

汤很鲜，是骨汤打底，带着煎蛋的焦香和葱花的清香。

面条是外婆亲手擀的，格外筋道爽滑。

我大吃着，吃得额角流汗。等我吃了大半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还站着，静静地看着我吃，自己一未动。

“你怎么不吃？” 我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碗里还剩小半。

“我不饿，你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她说，带着柔和意目光注视着我的吃相，“慢点，没跟你抢，小心噎着。”

我脸上有些发烫，放慢了吞咽的速度，但还是一接一，将剩下的面条和汤吃得净净，连最后一点葱花都没放过。

一碗热汤面下肚，身上松快了不少。

“饱了？” 她问，接过空碗，放到一旁。

“嗯。” 我点点，感觉久违的踏实感随着饱腹感一起回归。

“晓航，” 她郑重其事地开，“我知道，突然让你离开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熟悉的一切，去一个完全陌生、节奏截然不同的大城市，让你改叫一个几乎等同于陌生的‘爸爸’，面对全新的学校、老师、同学，还有复杂的家庭关系，你害怕，你抗拒，你觉得不公平，被连根拔起……这些，我都明白，这非常正常，换了是我，也会一样。”

“我也知道，上午……我和你爸爸在车站、在路上的样子，还有后来在家里……那些，让你更难接受这一切。你会觉得，我要你去的地方，我要你面对的，包括我自己，都充满了不堪和妥协，根本不值得你离开这里，去冒险，去适应。”

她自嘲地笑了笑，“这一点，我向你道歉。有些事，我处理的方式不够好，或者…没有更好的选择，让你看到了，让你难堪，让你心里受伤了。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沉甸甸地落进我心里。

我鼻子一酸，我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骤然涌上的那阵泪意退，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所以，我不你现在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