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十息,然后把印拿起来。印拿起来的时候有一点黏——墨太稠,贴在皮肤上,揭开的时候像是撕。
她的左肩上多了一行字。暗红色的,九个字,一个不缺。
“第一行。”古冥氏说。然后他拿起第二块。
十块印盖完,用了一个时辰。
每一块印上去之前,古冥氏都要先刷墨,刷得很仔细,比拓版的时候仔细得多。
他刷的时候不看青玥,只看手上的印。
盖的时候也不看她的脸——他看的是印的位置。
第一块,左肩。第二块,右肩。第三块,后颈。第四块,左臂。第五块,右臂。第六块,腰。第七块,
。第八块,左腿。第九块,右腿。
盖到第九块的时候,她的身上已经全是字了。
那些字是暗红色的,比她自己的墨要
。
它们不是浮在皮肤表面——是渗进去的。
盖完之后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左肩那行字,刮不掉,只刮掉一点浮墨,底下的颜色还在。
最后一块。
古冥氏把第十块印拿起来。那块印最小,方方正正,四个字。他把印面翻过来看了看,然后用刷子蘸了墨,慢慢地刷。刷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盖。
“翻过去。”他说。
青玥被翻过来了。正面朝上。她看见了作坊的顶——石
的,很高。
古冥氏走到桌子对面,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盖在她的胸
,没有盖在她的肚子,没有盖在任何看得见的地方。
他把那块印按在了她的后腰上。
腰窝正中,脊椎的两边。
那是
身上最不容易被看见的位置之一——除非她转过身,或者被
从后面进
的时候。
他用两只手掌在那块印背上压,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压了三遍。
揭起来的时候,她的后腰上多了四个字。
“虞青玥记。”
盖完印之后,他们没有让她起来。
古冥氏把砚台重新包好,收进怀里。然后他对那个老
说了一句话,用的是它们的语言。
那个老
点了点
。
他从托盘底下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包针——十几根很细的钢针,
在一块布上。旁边有一个小瓶,瓶子里是墨,同样的暗红色,同样的腥。
“第一行。”古冥氏说。
那个老
走到桌边,把青玥的一只手拉起来看了看。他看的是她的手。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是这七天里,青玥第一次听见
话。
“姑娘,”他说,“忍着点。”
针刺进皮里的时候,青玥没有想到会是那个声音。
不是疼的声音。是“噗”的一声,很轻,像是有
把一根针
进一块很厚的布。
那个老
刺的是她的后背。肩胛骨之间,正对着后心的那块地方。
他先在她背上画格。
他用一根沾了墨的线,在她背上弹了四条线——横两条,竖两条,把那一块分成九个小格。
弹线的时候那个动作很熟练,青玥趴在桌上,感觉得到那条线弹在皮肤上的触感,很轻,像是有
用手指弹了一下。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觉得那个
的手是轻的。
他开始刺了。
第一针落在她左肩胛骨内侧的下角。那一针下去,青玥的背猛地绷了一下。
那不是一般的疼。
一般的疼是有形状的——刀砍是一道,火烧是一片,骨
断是一截。它们都有边界,你知道那个疼有多大,你知道它到哪里为止。
针刺不是。针刺是“点”。一个点,很小,但它一直往里。针尖穿过皮,穿到皮下的那层
,然后那个老
用手指捻针尾,让针在那里转一圈。
转的那一圈,是为了把墨带进去。
青玥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她没有出声。
第二针。第三针。
针是沿着一个字的笔画走的。
她数了。刺“大”字,一横三笔,用了十一针。刺“魔”字,上面一个“麻”,下面一个“鬼”,“麻”用了三十四针,“鬼”用了二十七针。
刺完第一个字的时候,她的背上已经全是汗。汗把那些刚刺进去的墨泡开了,那个老
用一块布把汗擦掉,然后继续。
刺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她把脸转向一边,贴在桌面上。
然后她开始在心里记事。
第一条:时间,回渊后第二
。
第二条:以吾所书九行,刻石印十方,墨以
、墨锭、虫浆合之。
第三条:印于吾身,凡十处。
第四条:落款印于后腰。
她写到第四条,停了一下。然后她接着写。
第五条:今以针刺降书于吾背。
她写完第五条,睁着眼看着桌面。
那个老
还在刺。
刺了三个时辰。
刺完的时候,那个老
站起来,退后一步。他的手在抖。
他刺的是五个字。
古冥氏走过来看。他低
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字如其
。”
那天夜里,青玥趴在那间石室的地上。
她背上刚刺完的字还没结痂。那些字是肿的,一碰就疼。她不能躺,只能趴着。
趴着的时候,她想起了她父亲。
她父亲是一个小吏,在县衙里管文书。
他写字很好看,青玥的字就是跟他学的。
小的时候她父亲教她写字,第一句话说的是:字是给
看的。
她当时问:“给谁看。”
她父亲说:“给看得懂的
看。”
那天夜里,青玥趴在那间石室的地上。
她背上那五个字是给谁看的?
她想不出来。
然后她想起了红魇,想起了那个小竹筒。她走之前把它给了红魇,说:“我回来的时候,还要接着记。”
她现在还活着。
这算不算“回来”。
她又想起那个老
。那个老
刺完之后站起来,退后一步,手在抖。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姑娘,我姓周。”
她姓周。
中书省那个管档案的老书吏,也姓周。
那个眼睛不好使、去年冬天开始连小字都看不清的老书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