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得很稳。
她跪在那里,额
贴在黄土上。
那是臣子对君主的礼。
城墙上有
以为她是在求饶。
只有城楼上那个
知道,她是在行礼。
城门没有开。
青玥被拖回去的时候一直低着
。
她看见黄土从她的膝盖底下流过去,一粒一粒的,被拖出一道痕。
她没有回
看那座城。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
,她就再也走不动了。
队伍往南,走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他们在路边扎营。青玥被绑在一棵树上——那是这几天里她第一次被绑在树上,而不是被拴在地上。
她靠着树
坐着。
身上的字已经完全糊了——三天下来,汗、灰、那些东西,把十块版印上去的字全泡成了一片灰黑。
从远处看,她就像一个从墨缸里捞出来的
。
只有后腰那四个字是新的。
拓工在最后一天早上又给她补了一次。他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补完就走了。
她闭着眼。
然后她想起了红魇。
想起了那个小竹筒。
她走之前把它给了红魇。她当时说:“我回来的时候,还要接着记。”
她没有回来。
她又想起那本册子——第七年第十二页。她在那页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疑”字。
那个圈是关于李某的。
她想起自己在黑暗的石室里把那个字抹掉的时候。
她当时为什么要抹掉?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想明白了——她抹掉那个字,是因为她不想承认自己看错了
。
她是虞青玥。她记了十年。十七个圈里有十一个是对的。
那不是十一个。
是十个。
李某那一个,她错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
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
她开始在心里记事。
第一条:第二十四
。示众于京城城下。绕城墙七段,凡一时辰。
第二条:以吾所书九行,刻版十块,拓于吾身。
第三条:
帝在城楼上。
第四条:她的手在抖。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第五条:臣未能守土,未能守节。
她写完这四个字,停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补了第六条。
第六条:然臣未死。
她念了一遍这句话。
念完之后,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没有再闭。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记的东西变了。
以前她记的是南疆的粮价、河工的进度、朝上的每一句话。
从今以后,她记的是自己。
回魔渊的路走了七天。
不是三天——是七天。
队伍在路上停了四次:等一批从别的营地送来的俘虏、换一个断掉的车
、躲一场下了一整夜的雨。
第三次停是为了让一个
死。
那个
是那批俘虏里的一个,已经走不动了,被拖着走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牵她的
解开她脖子上的绳,把她推到路边,然后队伍继续走。
青玥回
看了一眼——那个
躺在路边,没有动。
她看不出是死了还是活着。
第五天,青玥开始渴。
渴这种东西是会回来的。
她在魔渊里渴过一次,那一次渴到第三天,她主动爬过去,主动张开嘴,主动咽下,然后又主动张开嘴说“还要”。
那件事她记在册子的第七条上。
第五天晚上她舔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汗,汗是咸的。第六天早上她开始舔手臂,舔的时候舌
是肿的,贴在上颚上,动一下都疼。
第六天中午,押队的一只哥布林递给她一个水囊。
青玥抬起
。那只哥布林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个囊,看着她。
她盯着那个水囊看了很久。然后她明白了。
她没有接。
那只哥布林也不催。它就那么提着,站了大约二十息,然后把水囊收起来,走了。
第七天下午,他们回到了魔渊。
那间作坊还在。桌子还在,砚还在,笔还在。
她又被按在了那张桌子上。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没有用她的背当砚台,因为墨已经有了。
古冥氏把那方砚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解开包砚的布。
砚里的东西比七天前更稠了。
颜色是暗红色的,不是纯黑——
的
白和墨的黑混在一起,混成一种很
的、发暗的红。
上面浮着一点很细的亮。
那是虫浆。
它闻起来是腥的。
古冥氏把砚台往她面前推了推。“认得吗。”
青玥看着那方砚。
她认得——那不是她家里那方端砚,是魔渊给她的那方,砚堂里磨出了凹,凹的中间有一个很小的缺
。
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她摸了一下那个缺
,摸了很久。
现在那方砚里盛的是从她身上刮下来的东西。
“这一砚,”古冥氏说,“够印九块版。”他顿了一下。“但九块版是印给别
看的。”
“今天印的是给你。”
从外面进来了一个
族。
那是一个老
,六十多岁,很瘦,手上全是老茧。他的脚上绑着铁链,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摆着十块印章。
那是石
的。十块石印,每一块都比手掌大一点,厚约两指。印面上刻着字,反着刻的,因为盖下来的时候要正过来。
第一块到第九块,是降书的九行。第十块最小,是落款。
“虞青玥记。”
古冥氏拿起第一块。
他把印面朝上,用一支刷子蘸了砚里的墨,刷在印面上。
刷得很慢——刷的时候他一直在转动手里的印,让墨均匀地铺进那些凹下去的笔画里。
刷完之后,他看了一眼那个老
。
那个老
走上前来,把青玥的一只手拉起来,按在桌上。她的身体已经被松开了——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要盖印,绑着不方便。
古冥氏走到她旁边,把那块印按在了她的左肩上。
石
是凉的。
印压下来的时候,青玥感觉到的是重量——石
比看起来重得多。
它压在左肩上,压得那块皮陷下去。
然后古冥氏开始压,不是一下子,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力。
他用手掌压在印背上,先压中间,再压四周,从里往外推。
推的时候那些刻出来的笔画就顶在她的皮上。
她把那些笔画数了一遍。九个字。
“大魔渊四王谕武朝军民。”
他压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