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婢遵命”，便转身去打发各处来请安的。

太皇太后“身子不爽”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太后亲自遣了御医过来，被秋嬷嬷以“老主子只是昨受了些风寒，歇一便好”为由挡了回去。

这一，太皇太后将自己关在了佛堂中。

寿安宫的佛堂在寝殿后面的一间偏殿中，不大，三丈见方，正中供奉着一尊鎏金千手观音，案上长年香火不断，殿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息。

太皇太后跪在观音像前的蒲团上，手中捻着那串菩提子念珠，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着诵经的字句。

她念的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低沉沙哑的诵经声在小小的佛堂中回，一遍又一遍，如同催眠的咒语。

但她的心不静。

她念了十遍心经，脑中仍然是贾史氏那张面容，念了二十遍，仍然是铜镜中自己那张枯槁面容，念了三十遍，仍然是“男之事”四个字在耳边嗡嗡作响。

到了午时，秋嬷嬷端了一碗参汤来佛堂门。

“老主子，好歹进些参汤。”

“搁那里罢。”

秋嬷嬷将参汤放在了佛堂门槛外的小几上，退到了一旁，没有离开，而是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安静地守着。

她从清晨守到了午后，从午后守到了暮。

佛堂中的诵经声时断时续，有时候太皇太后会停下来沉默很久，有时候又会突然加快语速念得飞快，仿佛在用经文的节奏来压制什么东西。

西斜，暮色渐浓时，佛堂中的诵经声终于停了下来。

秋嬷嬷从廊下站起身来，竖起了耳朵。

殿内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了太皇太后的声音，极低极低，如同自言自语。

“……四十年了。”

秋嬷嬷的心微微一颤。

“先帝走了四十年了。”

太皇太后的声音从佛堂中飘出来，空而疲惫。

“四十年……哀家守了四十年……什么滋味都忘了……”

秋嬷嬷的眼眶微微一热……

但她不敢出声，只是站在廊下静静地听着。

“秋容。”

“婢在。”

“贾史氏……她比哀家小六岁。”

太皇太后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仔细斟酌每一个字：

“她也守了三十多年的寡，她的子你是知道的……一辈子好热闹、好繁华……那样的，这些年却也安安分分地守着……”

秋嬷嬷没有接话。

“她连她都忍不住了。”

太皇太后低低地叹了一声。

殿内又沉默了。

许久之后，太皇太后的声音再次传出：

“参汤还在么？”

“在，婢去热一热。”

“不必，端进来罢，凉的也成。”

秋嬷嬷端着那碗已经放凉了的参汤走进了佛堂。

太皇太后仍跪在蒲团上，银发散，面容憔悴，双目微微红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过，只是那双眼睛中的光比昨暗淡了许多。

她接过参汤，小小地啜了几，然后将碗搁在了一旁。

“秋容。”

“婢在。”

“你跟了哀家多少年了？”

“回老主子，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

太皇太后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苦笑还是什么。

“你也老了。”

秋嬷嬷低下了：

“婢不敢老，老主子还要婢伺候呢。”

太皇太后没有接这句话，她的目光落在了面前那尊鎏金千手观音像上，佛像的面容慈悲宁静，垂目而视，仿佛悲悯着世间一切苦难。

“你说……”

太皇太后低声道：

“哀家这辈子，对得起先帝，对得起皇家，对得起天下了么？”

秋嬷嬷跪了下来：“老主子何出此言！”

老主子劳国事数十年，膝下儿孙满堂，天下无不敬仰……”

“哀家没问你这些。”

太皇太后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哀家问的是……哀家对得起自己么。”

秋嬷嬷跪在地上，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地说了一句：

“老主子辛苦了一辈子。”

太皇太后没有再说话。

佛堂中的檀香烟气袅袅升腾，在暮色的黑暗中如同一条细细的白线，缓缓盘旋上升，消失在了看不见的高处。

那一夜，太皇太后在佛堂中又坐了大半夜，直到三更天时才回到寝殿中和衣躺下。

秋嬷嬷守在寝殿外的耳房中，隐隐约约听到了殿内偶尔传来的翻身声响，知道主子又是一夜未能安眠。

——

穿越第七十七，卯时。

天色尚未大亮，寿安宫的琉璃瓦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东方的天际刚刚泛出了一线鱼肚白。

秋嬷嬷被一阵轻响惊醒了。

那是从寝殿方向传来的声音，像是有在拉开窗扇。

她立刻披衣起身，快步走到了寝殿门外，轻轻叩门。

“老主子？”

“进来。”

秋嬷嬷推门而。

寝殿中的长明灯已经燃尽了，天光从半开的窗扇中透，微弱的晨曦将殿中映出了一层朦胧的灰蓝色调。

太皇太后站在窗前。

她已经起了身，仍穿着昨那件松花色寝衣，银发散地垂在肩和背后，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憔悴苍白……

两未进正经饭食的虚弱在她面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眼下的青影比平更重了些。

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昨那种空疲惫的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秋嬷嬷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做了一个极艰难的决定之后的平静，又像是风雨过去之后，海面上那种死寂般的宁谧。

“秋容。”

太皇太后开了，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没有起伏，没有波动。

“婢在。”

“过来些。”

秋嬷嬷快步走到了太皇太后面前三步处，垂手侍立。

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没有昨的沉，也没有前的怒，只有一种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平静。

“前在那道观里。”

太皇太后开了，语速很慢：

“那个道士说，他的法门需‘有缘方可施展’。”

“是。”

秋嬷嬷答道。

“贾史氏在哀家耳边说了那些话之后，哀家便走了。”

太皇太后的语气平淡如同在叙述别的事：

“哀家当时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最大的侮辱。”

秋嬷嬷低着，不敢接话。

“但哀家回来之后，想了两。”

太皇太后的目光从秋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