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移开，转向了窗外那一线晨曦。

“想了两两夜没合眼。”

“老主子辛苦了。”

秋嬷嬷轻声道。

“秋容。”

太皇太后的声音依然如死水般平静：“哀家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不许拣好听的说。”

“婢不敢欺瞒老主子。”

太皇太后转过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了秋嬷嬷面上。

“你觉得，贾史氏那张脸，是真的么？”

秋嬷嬷沉默了一瞬。

“回老主子。”

她的声音放得极低：

“婢不敢说那法子是真是假……

但贾太君的变化……婢以项上担保，是真的，婢亲眼看了一个多时辰，又近身细观了她的面颈手肘处的皮肤，那不是任何脂涂抹或巫术遮掩能做到的，她确确实实年轻了。”

太皇太后点了一下。

又沉默了片刻。

“那法子……需要的那些事。”

太皇太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将那几个字说出。

“你怎么看。”

秋嬷嬷跪了下来。

“老主子。”

她的声音极轻：

“婢是个才，不敢替主子做主……

但婢跟了老主子四十三年，有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秋嬷嬷抬起来，直视着太皇太后的面容。

“老主子这一辈子，守了四十年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婢看着老主子一地老去，腰疼得直不起身，腿疼得走不动路，面上的皱纹一年比一年……婢心里……”

她顿了一下：

“婢心里是疼的。”

太皇太后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若当真有法子能让老主子少些疼痛、少些衰朽。”

秋嬷嬷低声道：

“不论那法子是什么……横竖天知地知，再无旁知晓……婢以为，老主子这辈子委屈够了。”

说完这番话，秋嬷嬷伏下了身子，额贴在了地砖上。

殿中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晨曦渐渐亮了起来，鸟鸣声从远处的御花园方向传来，清脆婉转。

太皇太后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秋嬷嬷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她开了。

“起来。”

秋嬷嬷直起了上身，仍然跪着。

太皇太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面向窗外那片渐渐大亮的天光。

“再去一趟贾家。”

秋嬷嬷的身体微微一震。

“告诉那老婆子。”

太皇太后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纹：“哀家……再去一次。”

秋嬷嬷低下了：“是。”

“但是。”

太皇太后的语气骤然加重了几分。

“你告诉她，哀家只去看，只看，不做任何事。”

“是。”

“哀家要亲眼看清楚，那所谓的法门，究竟是何等模样。”

太皇太后的背影僵直：“若觉着有半分不妥，哀家即刻便走，再也不去第三回。”

“是，婢记下了。”

“还有。”

太皇太后顿了一下：“那道观里除了那道士……还有别的什么？”

秋嬷嬷想了想。

“回老主子，前进观时婢留意了一番，观中极为清静，只见着一两个小道童，还有……院门外石阶旁有个扫地的老杂役，佝偻驼背的，看着年纪不小了，旁的便没了。”

“那个老杂役。”

太皇太后的声音微微一沉：“贾史氏说……法门需师徒二施展，那个道士是师父……”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

秋嬷嬷也没有接话，但她的脊背微微一僵。

殿中又安静了片刻。

“去吧。”

太皇太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今便去。”

秋嬷嬷伏地叩首：

“婢遵命。”

她起身时，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太皇太后的背影。

主子仍然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松花色寝衣裹着那具丰腴硕大的身躯，银发如瀑般散在背后，肩膀微微佝着，像是承受着千斤重压。

那个背影看上去又老又疲惫。

秋嬷嬷心中暗暗叹了一气，转身退出了殿门。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她听到殿内传来了极低极低的一声呢喃，低得几乎分辨不清字句……

但她分明听到了三个字。

“……只看看。”

秋嬷嬷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加快了步伐，沿着长廊快步走去，面色沉沉的，嘴唇紧抿。

从东方的宫墙后完全升了起来，金色的晨光洒在寿安宫朱红色的宫墙上，琉璃瓦上的露水被蒸发出了一层薄薄的白气，在光线中闪烁着微芒。

新的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