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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关于这位小王爷的传闻凤姐多少听过一些，据说此年方二十八，城府极、手腕老辣，忠顺王府近年来的大小事务多由世子爷一手打理，朝中文武官员提起这位小王爷，没有不忌惮三分的，有说他温文尔雅知书达理，也有说他心狠手辣六亲不认，还有些话更是不堪耳的闺阁传言，凤姐只当是下们嚼舌根子，不曾往心里去。

但不管外传得如何天花坠，有一件事是板上钉钉的：忠顺王府世子赵承渊，此刻手里握着贾琏的命官司把柄，等于握住了贾家的一条命脉。

凤姐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起身走到窗前，暖阁的雕花窗棂半开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在暮春的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婆子们收拾晾晒衣物时断断续续的说笑声，混着后园里花匠修剪枝条的剪刀声，一派常光景，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可凤姐知道，暗地里那把刀已经架到脖子上来了。

贾琏不中用，贾赦无主意，贾政只会着急，上的老太太年事已高，这种事万万不能惊动，宫里的元春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后宫之涉外朝的案子，传出去又是一桩祸事，算来算去，整个贾家竟没一个男能站出来扛事的。

凤姐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悲凉，这偌大一个国公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体面底下，竟脆得像一张纸糊的灯笼。

但她不是会坐以待毙的。

凤姐转过身来，叫了一声：“平儿。”

“婢在。”平儿赶忙应声。

凤姐走回炕边坐下，面色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厉果决，那双丹凤眼里不再有方才的犹疑，只剩下一子咬着牙关的狠劲儿。

“去回大老爷和二老爷一声，就说我查清楚了：幕后做手脚的是忠顺亲王府，如今贾琏的命官司把柄攥在忠顺王府世子手里，这事要了结，光靠咱们自家的是不够的，须得有亲自去忠顺王府走一趟，当面跟那位世子爷涉。”

平儿一听“忠顺王府”四个字，脸色变了变，却没敢多嘴，只问道：“那的意思是……让谁去？”

凤姐冷冷一笑：“让谁去？大老爷在忠顺王面前连个都不敢放，二老爷去了怕是连世子爷的面都见不着，贾琏自个儿还躲着呢，敢露面么？”

顿了一下，凤姐忽然想起一事，贾家与忠顺王府虽是面上冷淡的关系，但贾府的当家主母身份毕竟摆在那里，若是以内宅走动、递帖拜访的名义登门，倒也不算全无道理，再者，忠顺王府的老王妃尚在，逢年过节各府的诰命夫也会进宫请安时碰面寒暄几句，这层面子还在，凤姐虽不是诰命夫，可荣国府实际管家的身份在京中各府是有目共睹的，她若亲自登门拜访，打的是荣国府的招牌，忠顺王府即便再跋扈，也不至于当面将轰出来。

至于见了那位世子爷之后怎么谈，凤姐心里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有一条她是认定了的：先见了，探清底牌，才好下手。

“我自己去。”凤姐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平儿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跟了凤姐这么些年，知这位的脾，一旦拿了主意，九牛也拉不回来，何况平儿也看得明白，如今贾家满门上下，确实只有凤姐一个有这份胆量和手腕去办这桩事。

“那……准备什么时候去？”平儿只得问道。

“明。”凤姐脆道。

“拖不得了，刑部的签子一下来，贾琏便是想躲也躲不了，须得赶在衙门动手之前把这安抚住，你今下午便去预备，帖子我来写，礼单也我来拟，另替我备一身像样的衣裳。”

“穿什么？”平儿问。

凤姐想了想，站起身走到里间的大樟木衣柜前，拉开柜门，满满当当的绫罗绸缎挂了一排，各色的袄裙、褂子、斗篷只只致，凤姐的手指在一件件衣裳上划过，最终停在了最里面的一套上，抽了出来。

那是一件大红洒金云纹的窄裉袄，织金的面料在灯下流光溢彩，金线绣的云纹从领一直蜿蜒到下摆，做工极为细，配的是一条翡翠撒花洋绉裙，裙料薄而垂坠，上撒了细碎的翡翠色花纹，若有若无，这一套是凤姐压箱底的行，只有出门赴重要宴席或见贵客时才舍得穿。

“就这套。”凤姐将衣裳搭在平儿臂上。“该撑的架势不能塌，咱们是荣国府的，不是去低三下四求的。”

平儿接了衣裳，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低声道：“，那忠顺王府可不是好去处，世子爷的名声……外的说起来都是又敬又怕的，一个去，婢心里不踏实。”

凤姐转过身来，看着平儿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忽然伸手在丫鬟的脸蛋上轻轻拧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来：“傻丫，你当我不知道那是龙潭虎？”

旋即那笑意便收了回去，换上了惯常的那副明厉害的神色，凤姐两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缓缓踱了几步，最后背对着平儿，声音低沉却透着一子刚硬的劲：

“可为了这个家，我不去谁去。”

平儿鼻子一酸，低下不说话了，双手将那件大红洒金的窄裉袄仔仔细细地理平了褶皱，又用手掌将那翡翠撒花裙上细微的灰尘拂去，一丝不苟。

凤姐没有再回，径自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红笺，提笔蘸了墨，落笔写拜帖，那一手字虽称不上书法大家，却写得端正圆润，一笔一画间带着管家理事多年练出来的沉稳气度，帖子上写的是荣国府贾门王氏谨拜忠顺亲王府的套话，措辞恭敬但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写完帖子，凤姐又拟了一份礼单，贾家如今虽拮据，但面子上的功夫万万不可短了，凤姐从自己私房里拨了一对白玉如意、一匣辽参、两匹上等的江宁织造府出的妆花缎，又添了几样应景的时令鲜果点心，礼不算顶重，却件件当，看得出送礼之的用心和品位，不至于失了体面，也不至于太过殷勤而惹看低。

一应事务安排停当，已是暮色四合。

凤姐将帖子和礼单给平儿收好，自己又坐回炕上，拿起先前被搁在一旁的那本账簿，翻到那一页空白处，提笔记了一行小字：“三月二十一，琏官司事发，忠顺世子。”

笔尖在“忠顺世子”四个字下重重点了一个墨点，点到那纸都洇透了。

窗外的天色从金黄转成了沉的暮蓝，院子里次第亮起了灯笼，整个荣国府还是那副花团锦簇的模样，丫鬟们穿梭在回廊里送晚膳、点灯盏，笑嘻嘻地说着家常话，没知道，当家的炕桌上那本账簿里，新添的那一行字就像一道隐隐的裂纹，正沿着不可见的纹路悄然蔓延开去。

次天还未大亮，平儿便侍候着凤姐梳妆。

那件大红洒金云纹窄裉袄穿上身，将凤姐那一副玲珑有致的身段裹得凹凸毕现，袄子是窄裉的款式，收腰极紧，衬得那不堪一握的纤腰愈发细，而胸前一对丰隆却被紧绷的面料勒出了饱满的弧度，金丝云纹沿着胸的起伏蜿蜒而过，远看像是两朵祥云托着两座雪峰，翡翠撒花洋绉裙系在腰间，裙料轻薄而垂坠，随着走动一步一，隐约将那浑圆高翘的部廓描画得清清楚楚。

平儿替凤姐戴了一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又配了一对羊脂玉的耳坠，最后在腰间系了一块翡翠双鱼的禁步，通身上下大红配翠绿，华贵中透着一凌厉的气势，就像一支带刺的红玫瑰。

凤姐在镜中照了照，满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