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开。酒喝多了闹事的，不租。房租拖过一回还找不出正经理由的，试住的月份一到，就请他搬。还有，到打扫公共地方，推三推四的——这种住进来，一个月新鲜，往后全是咱俩替他收拾。”

“你这门槛，是不是立得太高了些？”彭家炜拿手指敲了敲锅炉基金那一行，“三间房，空一个月，就是小一千镑没了。老爷子还等着钱续命呢。都照你这单子筛，筛到秋天，怕是连一半都住不满。”

“住不满，也比住错了强。”沈清漪把笔停下，抬眼看他，“住错一个，夜里闹，白天吵，房租还拖着——到时候撵比招难十倍，街坊还要看咱家的笑话。老公，我不是要挑金枝玉叶，我挑的是能把子过下去的。这一条，你得听我的。”

两个对着账本僵了一会儿。厨房里水壶的水开了，呜呜地响，他起身去关了火，回来时语气松了些：“这样。单子照你写的，一条不删。来先试住一个月，押金规矩都不变，一个月里犯了单子上的哪一条，不续——这句我添上，写在明处，犯的走得没话说。朋友来坐坐、吃顿饭，不算领过夜，得提前在门那本小册子上写一声，让一屋子心里有数。这一条算我争下来的，行不行？”

沈清漪咬着笔想了想，把彭家炜添的那两句一字不差抄进页里，末了在页角画了个小小的勾：“行。就这么定。看的时候我唱黑脸，你在旁边——”

“我唱白脸，还给家倒茶。”他把账本推回沈清漪手边，“咱俩这出戏，先排好了。等一个来看房的进门，就照这个演。”

下午拆箱子。这栋房子的来历，沈清漪比谁都清楚。

他幼年时在苏州走失——他本是北京家的孩子，随家来苏州旅游时在群里走散，家找了很久没找到，最后回了北京；他被一对移居苏州的英国夫收养，养父是工程师，养母在国际学校教书，两待他如亲生，在苏州的老巷子里把他养到十七岁。十七岁那年，养父先病倒，养母在办后事和独自撑家的双重消耗里，没撑过第二年冬天。

他对走失之前的事几乎没有记忆，只有一些碎片：一段不知谁哼过的调子，哼到一半就断了；很多、很吵的一个下午；还有一只总是出现在梦里的、刻着字的玉牌。

下午拆箱子时，那块玉牌真从一只旧木匣底翻了出来——羊脂玉，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炜”字，背面刻着一串门牌号似的数字，是彭家炜从没去过的一个地址。他捏着玉牌在窗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想起来，最后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把玉牌和养父母的旧照片放在了一起。他一直当玉牌是件来历不明的旧物，不知道它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认得它。

“又看它。”沈清漪抱着一摞书从他身后经过，把书往书架上码，也不回地说，“看了三年了，也没看出花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他把抽屉推回去，锁扣咔哒一声轻响。

“想不起来，就不想。”沈清漪把最后一本书进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替他把领翻好，“子是往前过的。你现在有家了——喏，就在脚底下，老得掉渣，还漏风。”

他是靠着一近乎倔强的劲儿考完高考的。成绩出来那天，他做的决定是：带着养父母的骨灰，回英国安葬——那是老两出发的地方，总要回到出发的地方去。

约克郡的墓园里，冬天的风割在脸上像小刀。葬礼简单得只有牧师、墓园的工作员，和陪彭家炜从苏州一起飞来的沈清漪——沈清漪和他是高中同学，沈清漪说服了自己的父母，放弃国内已经联系好的学校，和他报了同一所英国大学，这趟送别本就是两个一起走的。墓位、碑文和牧师要念的经文，都是他出发前写信一一确认过的；骨灰盒从苏州一路抱到约克郡，下飞机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也没肯让旁接手。

土一抔一抔落下去时，他站在墓碑前，手在大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一滴眼泪没掉，只是肩膀抖得厉害。送葬的工作员经过他身边时，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冬风把他的黑发吹得凌，湿红的眼眶衬着过分出挑的眉眼，偏他一声不吭，只把肩背挺得笔直。沈清漪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进去，握住了他那只冰凉的手，说：“我陪你。”

那一年他和沈清漪都十八岁，两个都成年了。此后三年，同居，求学，毕业。她陪彭家炜把根扎回了这片土地上。

拆箱拆到最底下，沈清漪翻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在苏州老宅子的院子里照的：养父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少年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掌心压得很实；养母站在另一边，围裙还没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少年他站在中间，个子刚过养父的肩，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笑得没心没肺。

他把照片接过来，看了很久。他想起养母在厨房里教自己念英语单词，念一个，往他嘴里塞一瓣橘子；想起养父在台灯底下修一台收音机，螺丝摆了一桌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就是他记忆里那段哼到一半就断了的调子，原来出处在这儿。他的指腹在照片上养母的笑脸上停了停，到底没再往下想。

“立在书架上吧。”沈清漪把照片从他手里抽出来，找了块软布擦净，端端正正立在书架最显眼的那一格，“让叔叔阿姨看着咱们过子。往后这屋里添了，也让他们看看，热闹着呢。”

“好。”彭家炜帮沈清漪把书架那一格的书往两边挪了挪，给照片腾出正中间的位置，“看着咱们把锅炉换了，把税了，把子过起来。”

沈清漪又从箱子底翻出一小摞照片，最上一张是养父母年轻时的合影：在苏州一座石桥上，养父穿着西装，发梳得一丝不苟；养母穿着旗袍，站在养父身边，笑得眉眼弯弯，手里还攥着一把团扇。

“阿姨年轻的时候，是个美。”沈清漪把那张照片也立在旁边，跟一家三的那张并排，“怪不得叔叔肯跟着她跑到苏州去，一待就是大半辈子。”

“养父说过，”他望着照片，声音慢下来，“他这辈子就做对了两件事。一件是娶了我妈，一件是把我抱回了家。”

沈清漪没接话，只是把两张照片又往正中间推了推，推得端端正正，才拉着他继续拆剩下的箱子。阳光从书房的窗户斜进来，落在照片上，落在满地的书和纸箱上，这个空了太久的家，一寸一寸地有了气。

箱子拆到一半，沈清漪的古筝露了出来。那是沈清漪从国内一路背来的，琴身裹着三层布，码在最要紧的一只箱子里。沈清漪把古筝在玻璃房靠窗的位置支好，调了调弦，随手拨出一串音，自己先笑了：“这屋子的玻璃顶，弹琴肯定好听。等租户住进来，我弹琴得挑时候，别扰了家睡觉。”

“先紧着你弹。”彭家炜把空箱子摞到墙角，“这个家先是咱俩的家，租户是后来的，得排在你后学规矩。”

三间要出租的空房也归置出了个大概：沈清漪拿着账本，一间一间走过去，在纸上记下哪间窗帘要换、哪间的水管有响动、哪间的壁纸翘了边。他跟在沈清漪后，修了两扇推不动的窗，又把走廊那盏接触不良的灯拆下来看了看，说等买着合适的灯泡再换。

两个又顺着窄楼梯上了阁楼。阁楼比楼下矮，斜顶，老房梁横在上，一扇老虎窗对着后花园，窗玻璃上蒙着薄灰。角落里堆着老租客没搬走的旧家具，都蒙着白布，掀开一角，是张缺了抽屉的梳妆台。他在地板上跺了两脚，闷声闷气，一点不晃，又伸手按了按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