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量减半，先保开门那一批。我一个——”

“我这双手，闲着也是闲着。”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水池边，仔仔细细洗了手，把袖子挽起来，一直挽到手肘。他洗得认真，指甲缝里都刷了一遍——这一年替安娜按摩小腿、替沈清漪修服务器，他这双手什么都过，独独没揉过面。

“你说，我做。”彭家炜站到案板边上，“我这双手剪片子行不行另说，揉面，总学得会。”

奥莱娜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把面袋拖过来：“那就学。称面，我来；水，你加——一次加不够，分三次。”

那一个多钟，后厨里只有面袋的窸窣、案板上的闷响和烤箱预热的嗡嗡声。

他一盆水加多了，面稀得粘手，一提起来拉得老长，糊了满手。奥莱娜没骂，只把推过去：“补，慢慢补。你揉面像跟它打架——不是压它，是推开，折回来，再推开。面跟一样，你越急，它越跟你拧着来。”

“推开，折回来。”彭家炜学着她的样子，手掌根抵住面团，往前一推，面团摊开薄薄一片，再从远端折回来，压实，再推。“手腕别僵，肩膀太紧了。”奥莱娜站在旁边，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走了一遍那个节奏，“感觉到没有？面在你手底下，是活的。它服帖了，会自己告诉你。”

他的手背上是她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茧。他把心思硬拉回案板上，推，折，推，折，一下，又一下。面沾了满手满腕，衬衫前襟也白了一片。

等一盆面醒着的工夫，奥莱娜手把手教彭家炜整形小餐包。“揪一团面，虎一收，掌心一滚——圆。”她滚出来的面团圆得像颗蛋。他学着滚，滚出来一团歪歪扭扭，一大一小，像只喝醉了的土豆。奥莱娜看了一眼，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它……它长得很有想法。”

“笑吧。”他把那只“土豆”单独放在烤盘角上，“这一只，烤出来我自己吃。卖相不好，不能砸你的招牌。”奥莱娜却把面团拿起来，在掌心里重新滚了两下，滚圆了，放回烤盘正中：“面团跟面一样，揉坏了不丢，丢的是揉坏了就扔。改一改，就还是好面。”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妈说的。”

彭家炜把袖子又往上挽了挽，滚下一只——这一只，圆得像模像样了。“看，学徒出师了。”“差得远。”奥莱娜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不过，肯学的，我这儿管够。”

第二盆是奥莱娜自己揉的，她赶着整形一批小餐包，手底下快得只剩影子。他守着第三盆，揉到手臂酸得发抖，面团却在掌心底下慢慢变了样——光滑，有弹，按下去，能自己弹回来。

奥莱娜伸手戳了戳，眼睛里那点慌终于退下去一些：“行了，这一盆，能救回来。”他甩着酸胀的胳膊逗她：“我这学徒，连句好都不值？”“值。”她把面团盖上湿布，耳根有点红，“等第一炉出来，你就知道值不值了。”

等面团醒发的工夫，奥莱娜给他讲了那盆老面种的来历。“这盆面，是我从基辅带出来的。走的时候，我妈把它包在罐子里，塞进我的行李箱最里层，一路上嘱咐我：可以饿着，它不能饿着。”

“到了伦敦，我住地下室，屋里没有暖气，冬天我把它抱在被窝里睡——抱了整整一个冬天。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奥莱娜笑了笑，眼圈有点红，“她说，面种跟一样，离了家，也得活下去。这两年，它发出来的面包，半条街的都吃过。我妈这辈子没出过乌克兰，可她养的这盆面，喂饱了半个伦敦的市场街。”

彭家炜看着那盆重新喂起的面种芯子，没说话。慌的是钱，稳的是手里这门活命的手艺——钱能被掐住，手艺掐不住。

“今天这盆芯子要是养活了，”他说，“回给咱妈寄一张店里的照片。让她看看，她的面，在伦敦长什么样。”

“咱妈”两个字一出，两个都顿了一下。奥莱娜低着去掀湿布，手忙脚地看了三回面，耳朵尖红得像烤箱里的火。他咳嗽了一声，假装去看炉温，嘴角却压不住。她到底没纠正那两个字，只是小声说：“她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

两个赶在天蒙蒙亮时把第一批面团送进了烤箱。奥莱娜守着炉门看火候，他在旁边刷蛋、撒芝麻，一张一张递烤盘；又照着她的指点，把方才点过的存货从核了一遍——正是九点那通电话要用的底气。黄油十一块，面四袋半，够撑到新一批货进来，前提是账期今天能谈下来。

奥莱娜守着炉门，忽然低声说：“我从学徒时候算起，凌晨四点的后厨，站了七年。面发坏了，我一个重新和；炉子出了毛病，我一个守着等它凉；冬天冷水冻手，我把手揣在围裙里暖一暖，接着揉。”

彭家炜把最后一张烤盘递过去，没有接那些重话，只说：“今天不是一个了。”奥莱娜的手在炉门把手上顿了顿，没回，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里带着鼻音。

第一炉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烤盘一拉出来，热气腾地涌上来，面包表皮焦黄，裂开得匀，酸味一点没有，只有麦香和黄油香，顺着拉起的卷帘门飘到街上。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探进来：“今儿这炉，香得不对劲啊。”

奥莱娜没接话。她掰开最边上那一只，热气烫得她直换手，先递到他嘴边：“你尝。你手揉出来的。”

彭家炜咬了一，外脆里软，烫得直吸气，却点了：“能卖。”

“能卖。”奥莱娜重复了一遍，忽然笑出来，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她飞快地转过身去，把第二盘推进烤箱，背对着他说：“今天是一回，这个钟点，后厨里有第二个，袖子挽得老高，面沾了一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面，没接这句重话，只把小本子扬了扬：“数字全了。九点，家里，电话准时打。清漪的提纲还等着跟这本对上——你主谈，我坐你对面。跟今早一样，我打下手。”

“好。”奥莱娜把气匀了匀，又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像上阵前紧一紧腰带，“打下手的，今天可不许临阵脱逃。”

“逃不了。”彭家炜笑着把面袋扎好，“我这身面，就是投名状。”

上午九点，电话准时打了过去。

餐桌收拾净了。沈清漪把笔记本摊在正中，昨夜列好的提纲压在奥莱娜手边，一杯热茶搁在她右手侧。彭家炜坐在奥莱娜对面，面前只有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安娜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不出声，只把窗帘拉开，让晨光进来——她说，谈判这种事，屋里亮堂，心里就不慌。

奥莱娜坐在餐桌边，手里攥着沈清漪替她列好的提纲，攥得纸都起了毛。她把气匀了匀，自报家门，要求转接负责她账户的那位经理——先前来送通知的业务员做不了主，这一层，他昨晚就替她想明白了：只跟能拍板的谈。

电话开了免提。四十多分钟里，厨房里没有一个话。

按英格兰谈正事的老规矩，开先得过一遍天气。经理在那先说昨夜那场雨下得街上都积了水，又客客气气问店里生意可好、炉子忙不忙，绕了足有两分钟，才慢吞吞把话引到“公司这边最近的调整”上。奥莱娜攥着提纲，陪着把这一套客套走完，手心里的汗把纸角都洇软了。

对方起初咬得很死：并购之后政策统一，七天账期，全伦敦的小客户一视同仁，没有例外。经理的